粮食得从远东买，弹药得从远东买，连过冬的棉衣都得从远东运。李熙坐在他那个四面漏风的临时行宫里，看着前线一天不如一天的军报，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1867年初冬，在日本和鬼佬的联合施压下，朝鲜正式投降。
消息传回沈阳，林远山他看了一眼朝鲜的请求，无非就是想要借投降来威胁远东也出面，对冲一下，但人根本就不在乎。
“不去。”
于是出现了一个名场面，投降仪式上，鬼佬的代表站在日本代表旁边，远东没有派任何人出席。
如果说朝鲜投降在远东旁观者般平静，那日本国内的狂欢程度已经超出天际。
当消息传回，整个日本从南到北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里。这不是政府组织的庆祝活动，不是报纸上的几篇社论，是从东京到长崎每一个街角每一间酒馆都在自发地沸腾。
有人喝醉了在街上跳舞，跳到一半跪在地上哭，说皇国终于站起来了。
这种情绪迅速发酵成一种比狂热本身更具杀伤力的武器，并且有意识的指向了鸭绿江对岸。
只用了不到三天。日本报纸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从“朝鲜王降伏”到“远东沉默”，再到“林远山畏惧皇军之威”，现在都敢直接提起这个名字了，可见其嘴脸。
有人翻出之前林远山发来的那份措辞温和的照会，重新解读为害怕心虚。有人拿南洋跟野牛做对比，说同样的鬼佬被兴汉军扶持的武装打得全军覆没，可在朝鲜，日本新军却把兴汉军武装的朝鲜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这说明什么，说明日本军队的战斗力已经在远东之上了，甚至鬼佬也未尝不能……
这种言论在日本国内几乎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偶尔有几个理性的评论家写文章说不要过度解读，朝鲜不是远东，远东是工业国，远东没有出兵，这些小声的提醒被淹没在声浪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因为报纸根本不可能刊登这些内容。
更激进的是军方内部流出来的一些言论，有人在军事会议上公开说林远山的软弱错过了干预朝鲜的最佳时机，现在朝鲜已经在日本手里，远东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只能被迫接受，屈辱地咽下苦果。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林远山连皇帝都不敢当，算什么英雄，明治天皇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是亚洲真正的皇者。
鬼佬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需要日本保持这种对远东的敌意和恐惧，因为只有远东成为威胁，日本才离不开鬼佬。
这种操作并不新鲜，英国人在欧洲大陆玩了几百年的大陆均势，拿到远东来不过是换了几个棋子。英国人在外交备忘录里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分析说，日本目前对远东的敌意是“可持续的战略资产”，建议内阁利用这股情绪巩固英日关系。
法国人更直接，他们在日本的报纸上投放广告，宣传法国最新式的火炮和军舰，配的广告语是“皇国需要更强的武器”。
还有荷兰、美国残余、清妖余孽这些边角料也不断鼓吹，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
消息传回去远东，林远山直言，“这是好事呀，朝鲜的国王投降，就是摧毁自己的统治根基。至于鬼子的态度越是狂热，就越是被架起来，就越容易上套。”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朝鲜之前抵押的资产可是在远东手里，你日本吹这么大牛逼，如果认账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如果认不认这个账？你怎么处理？
林远山是乐于看戏。
的确，日本民间的狂热可以目中无人吹牛逼，通过所谓的征服朝鲜来贬低远东跟林远山获得优越感，但明治政府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
明治政府面对这股狂潮，内部其实比外面看起来要清醒得多，但清醒没用。
摆在面前的是朝鲜投降之后突然需要结算的那笔账。
朝鲜之前为了跟远东买军火，把北边能抵押的东西几乎全抵押出去了。煤矿、铁矿、铜矿、森林采伐权，签的是正正经经的商业合同，白纸黑字，一份都没少。
这些合同在朝鲜投降之后并不会自动消失，因为接受朝鲜投降的是日本，而不是远东。远东从来没有承认过日本对朝鲜的主权，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停战谈判，更没有在投降书上签过字。
从法律上讲，朝鲜国王虽然投降了，但朝鲜政府之前跟远东签的合同仍然是有效的，债务人仍然是朝鲜。可现在朝鲜的政权被日本人接管了，那这笔债日本认不认？
这个问题在日本内阁会议上被提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不认？那你凭什么接管朝鲜？你连朝鲜的合同都不认，你占领朝鲜的法理基础在哪里？况且那些矿区不在日本占领区腹地，而是在鸭绿江边上，远东的铁路支线早就修到了矿区门口，工程师都是远东的人，每天照样在挖煤运煤。
你要是不认合同，那好，你有本事自己去把矿区收回来。可就怕你还没走到矿区门口，远东的兵就先到了。
认？怎么认？拿什么认？日本为了打这场仗，鬼佬的贷款利息每期都在涨，前线的军饷和抚恤金还在等米下锅。忽然要替朝鲜还一笔跟远东借的债，数目还不小，明治政府的财政大臣光是看到初步估算的数字就差点晕过去。
更别说民间的情绪了，报纸上天天在吹日本打败了远东的代理人，林远山吓破了胆，结果你政府转头就要给远东还钱？你让那些狂热的日本人怎么想？
有人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以朝鲜新政府的名义还款。反正朝鲜已经投降了，让朝鲜人去还，日本在背后收税，钱从朝鲜百姓身上刮，面子留给日本。
反对的人说朝鲜人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又有人提议用税收抵押，但朝鲜的税早就被他们提前收到一百年以后了。
还有人说不如跟远东重新谈，把矿区划给远东，算是抵债，但立刻被人反问：没有这些矿我们拿什么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