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日夜推算，桌上堆满了各地的粮价报表、商业账册和海关统计，炭笔和算盘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林远山每隔几天去看一次进度，只看不说，偶尔拿起一张测算表看几眼就放下。他不催，但要完善。
正当广州城里为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场从张大山案引发的风暴，已经通过报纸和贸易商船传到了大洋彼岸。
香港这么多鬼佬领事馆本来就兼职情报收集，远东这边每一期的报刊他们都派人买了，不是只看头版，是逐篇翻译、摘编、分类，把内容编成简报用最快的那班船送回欧洲。
张大山案的审讯细节、反腐局的组建方案、疑似林远山发表的文章、举报系统被拦截的调查报告、甚至想办法搞来林远山内部公开讲话的记录，全部被翻译成了各自的语言，加上他们受到的当地反应，情况评估。
这些东西送回去，自然就成为了民间娱乐，报社业绩，评论员素材，官方评估等等情况的盛宴。
英国的反应最快，也最冷漠。在这个帝国主义浓厚，资本思想旺盛的伦敦，看到林远山狠狠敲打官僚跟资本，直接哈气了。
《泰晤士报》在1865年5月刊登了一篇题为《远东的清洗》的长篇报道。
内容根本就没有去详细梳理真正核心的情况，反而将一些操作从整个事件单独拿出来着重报道，将林远山的反腐行动形容为“粗暴冷酷的特务政治”。
这些报道的笔调带着英国人惯有的傲慢，但因为他们自己是帝国政治，不好骂林远山独裁野蛮，否则就直接骂“远东的暴君”了。
并评价“这种清洗模式在欧洲不可能复制，我们无法想象首相阁下不经过议会投票授权，派苏格兰场的警探在圣诞夜去敲内阁大臣的门”。
然而英国外交部的内部评估远没有报纸这么轻松。帕麦斯顿在白厅召见了专业的情报官员，详细询问了几个问题：被清洗的官员中有多少与英国商行有业务往来？英国在远东的利益是否受到冲击？林远山的反腐是否会波及外国商人？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我们英国还是要跟远东做生意的。
情报官员逐一回答：因为特殊的关系，我们的洋行不跟他们内部的商人有直接关联，虽然有一些相关的官员牵涉，但没有出现无差别打击外商的局面。
我们收集到的消息表明，香港的贸易因为官员被查而短暂停摆，但林远山很快安排人接手相关业务，贸易量在短期内即恢复至清查前水平。
帕麦斯顿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没有扩大，没有借机掠夺，没有让混乱产生，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庞大的国家。”
他也治国，知道难度，随即指示驻外的使臣：密切关注兴汉军内部的稳定状况，如果林远山的内部清洗出现失控迹象，英方必须提前做好保护侨民和资产的预案。
但得清楚现在鬼佬在那边并没有太多所谓的侨民跟资产，这话更多是一种遮掩，真正的目的是看有没有机会捣乱。
大臣问他如果整顿成功，是否需要调整对远东政策以应对新局面？
帕麦斯顿想了一下，只说了一句：那么兴汉军的内部凝聚力将会更强，更难以从内部瓦解，这意味着我们在远东的彻底失去竞争力了。
法国的反应比英国多了一层幸灾乐祸。在这个自由派跟金融和小资产控制的巴黎本身就对强权有一种敌意，但更对官僚跟资本的厌恶毫不掩饰，法国记者显然对这种戏剧性的惩罚方式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审美的兴趣。
文章评论说“这位远东的统帅处理愚蠢官僚的方式比我们断头台的效率高得多”。
但是拿破仑三世并不像报纸那么轻松。他在杜伊勒里宫的私人书房里读了驻广州领事发回来的完整报告之后羡慕呀。
没忍住对身边的财政大臣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清洗的地方官员不是无能之辈，而是能干的、有战功的、在军队里有根基的人。他连这些人都敢杀，而且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而且杀了之后整个军队体系还在支持他，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说着不由得自嘲，“我要是敢跟他一样搞，明天我们就得上断头台了。”
法国财政大臣则更关注税制改革的部分。他指出兴汉军如果成功将税负从农业转向商业，意味着他们的财政收入结构将从依赖土地转向依赖贸易。
同时开始扶持民营经济，释放其中的活力，这将使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定价权更加主动，法国出口到远东的工业品可能面临更大的价格压力。
拿破仑三世沉吟片刻，指示外交部向远东商务代表处传递一个非正式的口信，大意是法国愿意在税制改革的框架内与兴汉军保持沟通，探讨双边贸易协定更新换代的可能，保证法国企业的现有利益不因税收政策调整而受损害。
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商业份额，他们的金融靠什么支撑很清楚。
普鲁士的反应最为冷静，也最具战略眼光。俾斯麦在柏林的办公室里把张大山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尤其仔细地看了对地方的操作部分调查报告和林远山关于司法改革的论述。
他找上威廉一世，明确指出，这个家伙在操练军队，这是一套完整的、高效的指挥链，那种精细的操作，搭配上现代化的武器，如果用在战场上，将会发生什么？
以前我们只是以为远东取得的军事成果，得益于其庞大的人口和稍微领先的武器，那么就错了，而且错得很严重。
威廉一世对此更加关心另一件事，问起来，“我们内部的腐败情况恐怕要比远东更加严重吧？”
其实都不用“吧”这个疑问词了，这就是陈述句。特别是看到林远山的那些文章和态度之后，这个老国王也开始有些动摇，我们要不要也搞一下？
对此俾斯麦非常现实表示，你一个国王，我一个容克地主，自由派就在议会恨不得弄死我们，搞清楚谁是我们的支持者，所以这是谈都不能谈的话题。
只能是改口，“林远山做了一件在我们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这证明了他对自己政权的控制力远超我们的预期，那些以为兴汉军会在十年内从内部瓦解的判断是错误的，我们过去严重低估了他。”
俾斯麦随即表示，加强派往远东的军事观察团和留学生，任务不局限于观察兴汉军的武器装备和战术训练，加强双方的军事领域的合作。还必须包括研究其司法体系、反腐机制和税制改革。
威廉一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