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不是衙门！”掌柜急了，三两步走到带队的官员面前，拱手作揖，“这位大人，小号做的是正当买卖，账目干干净净，怎么就要封仓库了？”
带队官员正眼没看他，从公文夹里翻出一张纸，念道：“经查，瑞和祥商号与被查处官员有过业务往来，依据相关规定，暂时查封仓库以保全证据。”
“什么被查处官员？什么业务往来？”掌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拍，“仓库里囤的是春茶！再封下去就全毁了！这损失谁赔？”
“你的货有什么问题，等查清楚了再说。”
“等查清楚？等你们查清楚这批货早烂在库里了！”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你们讲不讲道理？我每年给兴汉军交税交粮，从来没拖欠过！”
“你跟谁喊？”带队官员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冷，“有意见你可以去申诉。但现在，封条已经贴上了，你敢撕就是找死。”
某地的做法更绝。当地头头把这个作为当前压倒一切的关键，明知道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还是自己带头挨家挨户下去，动员大家有什么情况都说出来。
这种协助调查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们要求每个村必须上报一定数量的线索，而这些村民是接触不到具体情况的。
有些人实在找不到线索，只好把十几年前清妖时期的老黄历翻出来充数，这不是搞笑嘛。
有些村子为了完成指标，几个互相举报然后互相澄清，折腾一圈什么都没有得到。但是忙起来，让人看着就是办事了。
只是春耕期间，村里的主要劳力被反复召集，从农活之中被叫回来。有老农蹲在田埂上骂街，说打仗都没这么折腾。
然而这一回，他们失算了。
不是因为林远山比他们想象的更聪明，而是因为通信技术的发展，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传递的速度和透明度。
广州到顺天府的直线距离超过两千里，换作清妖那会儿，一封奏折在路上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而现在，通过电报，前线信息传递到统帅府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
有线电报、无线电报、电话，这三样东西的同时存在，让消息的传递不再需要经过层层转手。
可以说当苗头刚冒出来，林远山这边就已经收到了完整的报告。
更关键的是林远山早就猜到了他们会这么玩。他的成长过程中见惯了官僚系统的阴阳手段，搞不过你就打着你的旗号来恶心你。
所以在扩散行动开始之前，他提前安排了对通信系统的接管，在全国各关键节点部署了对接人手。这些人不干扰正常通信业务，只负责确保各地的异常情况信息能够不受阻碍地直达广州。而广州方面有专门的团队来处理，评估。
也就是说，根本不给地方操作的空间跟时间发酵，用技术发展带来的不对称优势打破了垄断。
处理来得极快，快到了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组织下一步行动。他这边还在折腾，空降的工作组已经带着具体指示进驻当地。
春耕工程即刻复工，查封物资逐一甄别后先行解封，而当地那些就地解散，负责人停职接受调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搬弄是非的空间。
一查之下，又查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有些过度执行的官员，裤裆本来就不干净。那个查封商号仓库的，自己名下就有亲戚开的商号，他查封的那两家恰好是他亲戚的竞争对手。
有些则纯粹是脑子一根筋，有情绪，甚至算得上正直，但就是觉得林远山做事太绝，不讲情面。
一个兴汉军出身的县长在停职后对调查组拍了桌子，说张大山是立过功的人，就算有罪也不该被沉河，这让老兄弟们心寒。
调查组的人问他在哪个部队，他说是张大山一个师。调查组的人又问他，当年在无定河的难道就没有三师的吗？只是他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他不说话了。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说自己一时没转过弯来。
认错很快，但没用，该撤还是撤，这种人不适合。
林远山知道之后还特意批示：你说你讲义气，但你对那些被水灾淹死的百姓、被霉粮毒死的民工、被打击报复的举报人，被劣质堤坝害死的战友，怎么不讲义气？
你不是讲义气，你是觉得当了官就高人一等，犯了法可以被轻轻放下。就你有功劳？这里谁没有功劳？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前三师的师长张世荣知道之后也气得骂了起来：难道兴汉军三师是他张大山的军队？这些畜生把三师的脸都丢光了！
这件事让林远山意识到，还有一种情绪在兴汉军出身的群体中暗暗发酵。
算不上敌意，而是一种微妙的抵触。
他们谈不上坏人，还没去贪污，也不会去搞什么小洋楼和女人，起码现在没这个条件。
但他们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或许从心底里觉得，战争结束了，大家拼死拼活打下了这片江山，现在上面为了这点事搞得鸡飞狗跳，值得吗？
张大山该死，但直接沉河是不是太过了？那些因为一点小事被开除的干部，他们的战功就不算数了吗？
这些话他们不会公开说，但在私下场合就难说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估计很容易被一些人利用。
“狡兔死走狗烹”的闲话估计少不了。骂他林远山不近人情也不奇怪。
这种情绪最终以一个年轻人的到来为节点，浮出了水面。
林远山记得他。早年在参谋部待过，脑子灵光，做事踏实，后来战争结束，调回广州一个部门历练，属于林远山认为值得培养的那批人。
他来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林远山对面，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统帅，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老话说得好，不讲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旁边的文书都停下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远山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坐下慢慢说。
“坐下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