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垦荒地，不向藩主交年贡，只说这块地是他们用血换来的。他们推举自己的退伍军官领头，用团队的方式决定村里的公共事务。
他们不尊重藩主的派出役人，役人来了他们也不跪，只是站在村口警惕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他们不搞神道教的那一套神社祭祀，说这些东西挡不住炮弹，野牛说过，只有手里有武器才是自由的。要么想办法走私武器，要么就是手搓一些狠活。
这些行为在周边的村庄和藩厅看来是不可理喻的。藩厅派去的调查役人回来说，那些村子里住着一群“鬼怪”。
他们不遵从规矩，不信神明，不听命于武士阶级，甚至敢直视藩主派去的使者。他们的女人是罗刹，红头发绿眼睛。
更让藩厅感到不安的是，这些村子的农业生产效率出奇地高，因为他们不交税，打下的粮食足够自给自足还能匀出一部分接济周边的贫民。
贫民们当然乐意接受接济，接济多了之后，周边贫民开始学他们的样子，不向藩主交年贡，说自由军说得对，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要交大半上去给别人吃。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压不住了，越来越多的农村在自由军的影响下开始消极抗税。藩厅不是没有尝试过武力镇压，但当奉行所的兵士举着刀冲进村子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跪地求饶的农民，而是武装反抗。
藩厅在付出几次血腥教训之后学乖了，开始对这些村子采取半默许半监视的态度，只求他们不要在公开场合太过分，不要举着“自由军”的旗号招募更多的追随者。
但追随者已经出现了，不是来自退伍兵群体本身，而是来自日本的底层。城市贫民、破产商人、被排挤的下级武士、在工厂里被压榨的劳工，这些人从这些人那里学会了“自由”这个词。
他们也许不理解什么叫人权，什么叫民主，什么叫自由，但他们知道自己吃不上饭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幕府把粮食拿去抵了洋人的赔款，藩主把税收拿去买了外国的工业品，商人在米价飞涨的时候还囤积居奇。
以前他们只会砸仓库泄愤，现在有人教会了他们组织起来，有人告诉他们如果对现状不满可以反抗，要用武器说话。
这些思想在欧洲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眼里也许只是一场温和的改良运动，但在日本这个封建秩序严丝合缝的岛国，它们就是最危险的炸药。
日本人的性格里有一种极端的特质，一旦认定某件事是正确的，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执行，这种不要命的劲头用在内部冲突上只会更加可怕。
1862年末到1863年，各地因为抗税、抗租和劳资纠纷引发的暴力冲突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有组织性。奉行所的报告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词：“自由军”。
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实体组织，有没有统一的纲领，有没有正式的领导机构，但各地的暴乱者们开始自称是这个军团的成员，吓得日本的美国残余都以为打过来了。
攘夷运动在这些动荡的土壤中持续升温。浪人刺杀外国人和通商派官员的事件时有发生，手法从最初的街头砍杀逐渐升级为有预谋的袭击。
1863年春天，英国驻横滨领事馆的一名翻译官在从码头返回领事馆的路上被三个浪人当街砍死，浪人砍完之后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尸体旁边齐声高喊“尊皇攘夷”“天闹黑卡，板载！”，然后被赶来的幕府兵士乱刀砍死。
这件事在横滨的外国人聚居区引发了恐慌，英国领事向幕府递交了措辞强硬的抗议照会，要求严惩凶手并支付巨额赔偿。
幕府焦头烂额地答应了全部条件，但支付赔偿的钱需要从各地藩厅征收，各地藩厅早已财政枯竭，根本征不上来，只能继续滥发劣币。
劣币流入市场，物价继续飙升，更多的贫民和下级武士被逼到生存边缘，他们加入攘夷行列的速度比幕府镇压的速度更快。
倒幕运动也在同一时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幕府的软弱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过去人们还寄希望于幕府能够在外交上有所作为，至少能够争取到对日本有利的条件。
可惜阿部正弘死后，幕府内部的改革派失去了最后的牵制力量，保守派重新掌权，对外继续妥协退让，对内继续压榨百姓，唯一的实质性政策就是继续从欧洲购买武器和机器，试图用技术优势来维持对各地强藩的军事压制。
但欧洲人卖武器是看人下菜碟的，他们都有各自扶持的对象，可不会跟远东那样肆无忌惮给钱就交货。
这些强藩的实力增长削弱了幕府的军事优势，也削弱了幕府对全日本的控制力。地方上的小藩开始在两股势力之间摇摆，一些激进的小藩干脆暗中向强藩靠拢，把幕府的征粮令和征兵令当成耳旁风。
1864年春天的京都，樱花开得比往年更早。
幕府下第一次发出长州征讨令。长州藩兵进攻京都，与会津、萨摩军激战，战败退走，京都大火。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一天，枪声来自御所深处传出，沉闷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左轮手枪连续射击。
带队的武士冲进内殿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手里的左轮枪口还在冒烟。那个人不是长州藩的人，穿的衣服是粗糙的棉布短衫，脸上没有武士的剃发髻，而是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短发，皮肤黝黑粗糙，是那种长期在海上和荒野中生存的人特有的肤色。
长州藩的武士们本能地举起刀围了上去，但那个人没有抵抗，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我就是想试试天皇是不是真的杀不死。”
孝明天皇的胸口和腹部中了三枪。御医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半张榻榻米。几个时辰后，天皇驾崩。
消息从御所传到京都，从京都传到江户，从江户传遍整个日本。一个从自由军退役回来的日本人，拿着一把带回来的柯尔特左轮，在京都御所的内殿里枪杀了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