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因为世界的剧烈动荡而发生改变。英法的精力被拖在远东、南亚跟东南亚。美国自己都打起了内战,根本没精力关注太平洋上这几座小岛。
到了1860年,夏威夷的人口已经衰减到七万不到,大部分是甘蔗种植园里的劳工,给国王和殖民者当奴隶。外来移民大概有五六千,其中有从远东被鬼佬捉来补充劳动力的华工,也有零散的欧洲商人和监工。
直到1862年初,一艘从远东驶来的货船靠岸。
这艘船挂的是中立商船的旗号,吃水线压得很深。第二天天还没亮,檀香山的殖民者聚居区就响起了枪声。
那些只会在办公室看种植园报表的农场主,那些一辈子没见过后膛枪的种植园监工,在第一次交火中就被打懵了。
三天的清算。殖民者被清洗。国王和跟国王有任何关联的人被从宫殿里拖出来,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只有一个接一个倒在海滩上的身影。整个统治阶层被连根拔除,干净利落得像海浪冲刷泡沫。
解放所有奴隶,武装他们。一个月不到,起义的浪潮就从檀香山席卷了整个群岛。那些被疾病和奴役折磨了几代人的原住民,扛着他们刚学会使用的步枪,坐着从殖民者手里缴获的帆船,从一个岛打到另一个岛。
掀起这场起义的男人自称“野牛”。
这个名字很快就将会在欧洲人的报纸上被反复拼写、猜测、妖魔化,但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份确切的履历。有人说他是夏威夷土著,有人说他来自美洲大陆的某个被灭绝的部落,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一个被远东军火贩子扶植起来的佣兵头子。没有人知道真相。
野牛在檀香山做了几件很具体的事。他把所有土著青壮集中起来,让翻译站在人群前面,用一种极其直白的语言讲述殖民者是怎么来的、怎么把疾病带到这里、怎么用鞭子和圣经把他们的父辈变成奴隶。
下面讲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在中午的阳光最烈的时候,野牛把一群俘虏的殖民者和国王势力押到沙滩上。他让人把刀发给那些土著,让他们亲手处决这些曾经骑在他们脖子上的人。
有人迟疑,但那更多是冲上去,那一刀砍下去之后,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仇恨浇灌过的光。
野牛站在沙滩上,对那些还在颤抖的人说:大家都杀了白人,他们绝对不会让我们活。现在只有一条活路,跟我杀上美国,拿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旧的旗帜被从旗杆上撕下来,踩在沙滩上。一支缴获自殖民者的船队被重新编组,船舱里塞满了武器和弹药,甲板上站满了仿佛觉醒一般冷静的土著士兵。船队从檀香山起锚,朝东北方向驶去,海平线上,美洲大陆的影子越来越近。
1862年2月,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
旧金山,五万多人口,毫无争议的西部第一大都市。金融、航运、商业、制造业中心,太平洋上最大的港口之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和移民在此汇聚。
城内已有造币分厂、煤气灯、豪华酒店、剧院和密集的报纸行业。街道上跑着马车,码头上的蒸汽吊臂从早到晚喷着白烟,酒吧里的淘金客用金沙付酒钱,交易所里的投机商正在把加州金矿的股票炒到天上去。
更要命的是,这五万多人里有将近万的各种劳工,从远东,或者是南洋,甚至印度被骗了过来,这些人几乎全为男性,主要从事采矿、筑路、洗衣、餐饮。
还有那些被赶到边缘地带的原住民,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活着,但没有人把他们当人。
战斗从港口开始爆发。野牛的船队在薄雾中靠岸时,码头上的海关职员还以为是一支商队。然后枪响了。旧金山的港口守军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来得及组织就被撕碎了,码头区在半小时内易手。
兴汉三式步骑枪在近距离巷战中的火力密度,让那些还拿着单发前膛枪的守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起义军迅速向外扩张,以小队为单位沿着街道推进,遇到抵抗就直接用火力碾压,遇到投降就缴械收编。他们的推进方式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不太像土著的传统作战方式。
另一支突击队直奔当地的联邦军火库。军火库的守卫在睡梦中被解决,大门被炸开,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步枪、火炮、弹药和火药被搬出来分发。
队伍在三天内膨胀成了一个无法扑灭的规模。
萨克拉门托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南方军打过来了。州长从床上被叫起来,听到“旧金山港口打起来”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是南方的海军绕过了合恩角?
但很快,更确切的情报传回来了:不是南方军,是土著。一个自称“野牛”的土著带领的杂牌军攻占了港口。
还有人指出这些土著的武器不对劲,比我们的厉害很多,恐怕很快旧金山就要沦陷了,这个说法被萨克拉门托的绅士们在俱乐部里当笑话讲,没有人相信。
轻视是有代价的。加州派出的第一支援军是一支两千人的本地驻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涨,觉得自己是去剿灭一群拿着砍刀的野蛮人。
他们在旧金山码头外遭遇了野牛的部队,然后他们发现,对面不但有步枪,而且是后膛连发步枪;不但有士兵,而且是经过系统训练、能够熟练运用步兵队形和火力掩护的士兵。
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残部逃回萨克拉门托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个时候局势已经失控了。野牛的队伍在港口区完成了彻底的清洗,然后开始向外扩展。他们的扩充方式简单粗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野牛直接下令:把旧金山俘虏的白人女性分给他们。每人一个。
这是最具冲击力的做法。那些从广东台山被拐骗来的华工,那些在矿区里挖了半辈子石头连一双新鞋都买不起的男人,那些在洗衣房里从早跪到晚膝盖都跪烂了的苦力,他们一辈子都没敢想过能碰一个白人女人的手。
现在野牛一句命令,让人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推到他们怀里,说,这是你的。想要保住她,就拿枪。想要抢更多,就跟我打。
那些被白人踩在脚底下剥削了大半辈子的劳工,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最凶悍的士兵。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学会了打仗,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的东西。为了保护这个,他们可以把命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