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刚过，云南方向就传来了消息：第六军的一个山地师在梁骁武的指挥下，从藏南的河谷中杀了出来。
部队沿着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源头一路往南推进，把盘踞在当地的英印殖民武装和缅甸土司武装全部清出了那片地区。
山地师的步兵穿着灰绿色的迷彩新式作战服，背着汉阳造，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原和峡谷之间行军了数百里，到达藏南谷地时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战斗队形。
梁骁武在战报里写得很简单：藏南已拿下，部队正在沿河谷布防。战报后面附了一份被驱逐人员的清单，囊括了英国测绘官、雇佣兵、传教士，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探险家和商人。
这些人被集中押送到了平原地区，移交给闻讯赶来的英国边防官员，并明确说明了这是正常边境巡查。
消息传到加尔各答时，英印当局的震动可想而知。藏南的河谷是布拉马普特拉河的上游，而布拉马普特拉河是阿萨姆平原的生命线。
谁都忘不了几年前那场把加尔各答烧成灰烬的阿萨姆大起义，就是从这条河打出来的。现在兴汉军的正规军直接控制了河的源头，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师的报告也能想明白。
英国驻加尔各答的总督连夜发了加急报告给伦敦，同时派了一组特使从加尔各答赶往广州。要求尽快得到明确的态度，摸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广州的会面在一间偏厅里进行。英方特使措辞谨慎，表达了英国政府对“边境局势”的关切，希望兴汉军能够停止在藏南方向的军事行动，以维护地区的稳定。
出面接待的还是那个负责南洋事务的吏员。他跟英方代表打交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态度依旧客气，语气依旧平淡。他先是耐心地听完了英方的陈述，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段话。
无非就是兴汉军在南亚方向的军事行动完全是出于巡视边境的目的，这块地区在历史上就是中国的管辖范围，跟英国没有任何关系，有也是跟缅甸的。兴汉军对英国没有任何敌意，希望双方继续保持良好的贸易关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到了极点，但也空洞到了极点。这年头你敢跟他干一架吗？不敢就是了。
英方特使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在会谈中抛出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兴汉军对缅甸什么态度？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表面上是在关心地区局势，实际上是在测试大越和兴汉军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大越是兴汉军的傀儡，那么大越向南洋的扩张就等于是兴汉军自己的扩张，可以拉拢缅甸。但如果大越和兴汉军之间只是一种松散的贸易关系，那英国就有操作的空间。
吏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兴汉军坚持不干涉原则，各国的内部事务由各国自行决定。
这个答复被英国特使团带回新加坡之后，在英方的内部讨论中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一派认为，吏员的模糊表态恰恰说明大越对林远山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英国人完全可以跟大越单独接触。
另一派则认为听听就好了，林远山这个奸商没有半点信誉可言，大越就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没有他的默许，大越不可能在中南半岛上如此肆无忌惮。
但最终促使英国人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个更直接的因素：大越的军队已经在向马来半岛推进了。
大越的部队从暹罗南部的宋卡府出发，沿着马来半岛的东海岸一路往南，前锋已经越过了北大年，正在往霹雳州方向压过来。沿途的马来土邦毫无抵抗之力。
这些土邦，吉打、吉兰丹、丁加奴、彭亨……名义上是暹罗的附庸，实际上在大越拿下暹罗之后已经丧失了靠山。
苏丹们害怕了，拼命向英法求救，有的甚至提出愿意接受英法的直接统治，只要能挡住大越的兵锋。但所有这些求救信都没有得到回应。
英国人并不在乎这些苏丹的死活。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大越拿下整个马来半岛之后，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如果大越继续往南，吞掉柔佛，下一步就是新加坡。
新加坡是英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军事和贸易枢纽，控制着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如果大越拿下新加坡，英国在远东的海军力量就会被彻底挤出南海。这个代价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英国驻新加坡总督认为，与其坐等被林远山逐步挤压，不如趁还有回旋余地的时候主动收缩，以退为进。
他们的逻辑并不复杂：既然守不住，就不如趁早变现，而且主动撤离还能埋下几颗钉子，让大越和兴汉军之间产生猜忌，让将来两者内斗成为可能。撤退是主动的，不是被动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战略操作。
基于这个判断，英国人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公开的，他们继续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向广州表达对“边境局势”的关切，维持着表面上的外交姿态。第二件是秘密的，他们通过找到了大越在暹罗保留的一个官僚，然后一步接一步地搭上了大越的决策层。
秘密接触中，英方提出的方案并不复杂：英国愿意在马来半岛问题上保持克制，不向当地苏丹提供军事支持，同时愿意承认大越在马来半岛的势力范围。
作为交换，大越允许英国在新加坡港保留军事补给权，允许英国商船和军舰在不经过检查的前提下继续使用港口的设施。
更简单地说，英国不挡大越的路，甚至给予一定程度的支持，大越保留英国的新加坡。
英方在会谈时故意没有提及兴汉军。他们想要看一看，大越的代表会不会主动把这件事通报给广州。
如果大越通报了，说明大越跟兴汉军的关系比他们预想的更紧密。
如果没有通报，那就说明大越有自己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