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内部在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有人主张接下来整顿暹罗、柬埔寨、老挝等地需要时间,但是洋人可不会轻易放弃,现在贡榜王朝丢了整个下缅甸给英国,收复领土的野心从未熄灭。现在大越用兴汉军的武器打败了洋人,缅甸人不可能看不到。
不如大张旗鼓往缅甸送一批军火过去,或者直接拉他们去琼州采购,缅甸一旦重新武装,英属印度东北方向就会立即出现一个敌对的军事力量。英国人如果也受到缅甸的威胁,联军就很难再组织起来。
有人立刻反驳:缅甸在这个地方可是真正的搅屎棍,万一缅甸拿了武器转头勾结英国人呢?那岂不是自找麻烦,在自己西边竖起一个新对手。
提这个方案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岂不是更好。勾结英国就直接打。他们勾结得越快,我们打得越名正言顺。
最后上面要求缅甸先不动,贡榜王朝先让他们自己玩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南边。英属马来半岛的最南端,马六甲海峡是英国在远东的军事和贸易枢纽。
拿下这个,切断他们军舰进入的渠道。
但问题又来了,海岸线太长,想要保卫这个地方,就得有军舰,但是他们手里的也就是缴获的一些,唯一算是的就是暹罗买的那一艘,看能不能找兴汉军买一些战舰。
……
洋人倒台了,那些殖民资产自然就应该清算。
领头的很年轻,唇上只有一层浅淡的绒毛,但已经相当老练。一小队人沿着甘蔗田间的灌渠走过来,靴子踩在刚收过甘蔗的泥垄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
他站在骆秉章种植园的栅栏外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完了大越的告示:所有与殖民当局有关联资产,一律收归大越国有。限期三日清退。
骆秉章站在院子里的柚木廊檐下,他身后是那栋盖了不到三年的二层木楼,楼下堆着这一季还没装船的蔗糖。
骆秉章快步走出栅栏,对那年轻军官拱了拱手,笑容堆得略微不自然。他用粤语开了口,语气谦卑到近乎卑微,说自己是正经商人,种植园是从荷兰人手里合法买来的,有地契,这些年跟暹罗官府也没有过深的往来,只是老老实实种甘蔗,还说自己的蔗糖都卖给了兴汉军,这些账目都可以查。
军官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一个翻译模样的安南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骆秉章又补了一句:“我在兴汉军那边也有朋友,暹罗的贸易代表跟我常有往来……”
“我们知道你是谁。”翻译忽然打断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骆秉章。原清妖湖南巡抚,长沙降的兴汉军,被放逐到南洋。你的底细不需要自己介绍,我们查过。”翻译顿了顿,“做生意不叫来往,兴汉军的朋友没这么廉价。”
骆秉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抢了他的话,亲兵头子没有忍住。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兵从廊檐下站了出来,朝着栅栏外的大越士兵,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喝道:“你们这些人,别太过分了!你们知不知道骆大人是谁?你们大越不过是兴汉军养的一条狗!狗也敢对天朝的人龇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骆秉章的脊背猛地一僵。翻译把这几句话翻成安南语,军官听完之后没有发怒。他笑了一下,走到老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极慢的语速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是狗。”军官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那你们呢?你们是什么?被兴汉军放逐的清妖走狗,连当狗都不配。”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亲兵头子的嘴还张着,但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脸从红涨成紫,又从紫褪成一种死灰般的白。
院子里的亲兵已经攥紧了刀柄,头子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子说:“大人,他们才几个人。我们这边有五十多个。”
骆秉章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大越已经控制了暹罗。”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我们的家人还在这里,你想要干什么!”
亲兵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咬着牙退了回去。
骆秉章在廊檐下站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恍然大悟的苦涩。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很疲倦的声音对院子里所有人说:“放下武器。把地契和账本都拿出来。收拾行李。”
放逐南洋。当时觉得是活路,现在才明白,活路不是生路,只是死缓。
这些年他在暹罗种甘蔗、囤稻米、替兴汉军的商船收货,以为自己多少积攒了一点存在的价值。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还没轮到他。
大越迟早会来,就算大越不来,也会有别的谁来。兴汉军不承认藩属,更不承认这些流落南洋的旧日降臣,他们对兴汉军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被遗忘在热带种植园里的活死人。
怪不得跟他一同下南洋的朱次琦,放弃了这些,选择去更远的地方教书,恐怕已经看穿了。
堂堂总督,沦落到这样。这一刻只有释然。
中原,他回不去了。南洋,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而在所有遗弃他的人里,林远山甚至可能都不记得有这个人。
那个连面都没露的男人只是放任历史像潮水一样漫过湄南河平原,便把这些拖了半辈子辫子的人,连根拔走了,像是冲走一块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