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进那面旗帜的阴影里。湄南河两岸的华人富商很多，尤其是潮汕帮，好几代人在暹罗经营，控制着大米、木材和锡矿的贸易线，以及鸦片走私。跟暹罗王室和各家洋行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些人的起家史大多经不起细究，鸦片走私、人口贩运、奴隶剥削、赌场和高利贷，每一行都沾着血。而且跟清妖有关系。
兴汉军横扫中原之后，清妖倒台的消息传到暹罗，这帮人在码头上骂了几天，因为他们的渠道断了，而且那边的家族或者是势力被清算。
然后又安安稳稳地继续做自己的生意。他们以为逃过了兴汉军的清算，靠着以前的积累在暹罗给洋人和贵族当买办，日子过得比在老家还舒坦。
现在大越兵临城下，他们开始慌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姓陈的潮汕富商，带着几个伙计扛着几箱东西跑到兴汉军的货栈门口，用极其流利的潮州话对门口的管事说自己是汉人，请求兴汉军庇护。
管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你有兴汉军的商籍证吗？”陈老板愣住了。他当然没有。他连兴汉军控制区都没踏进去过，怎么可能有商籍证。
管事端详着他和他身后那些伙计，辫子还拖在背后，长衫马褂，这年头还是这个装扮的基本都是余孽，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既不是兴汉军的商户，又不是侨民，我们管不了你。”
陈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两个大越士兵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拖着辫子的胖子站在兴汉军货栈门口纠缠，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他们快步走过来，一人揪住陈老板的后领，另一人用枪托把几个伙计推到墙角，连推带搡地把他们押往城门外正在集结的炮灰营地。陈老板边走边回头喊“我是汉人”，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没有任何人应他。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重复发生了无数次。要知道现在兴汉军外贸全都是官营，有什么人都是有证件的，这边也能对上。
没有证件，又证明不了身份的，不管之前跟暹罗王室还是英国领事馆有什么关系，都只有一个去处。拉去作为攻城的炮灰。
几个清妖余孽不满，想要袭击兴汉军的地盘，被抓到直接拖到街口斩首，头颅挂在码头边的木桩上。
雨水冲刷了几天，那些头颅泡得发白，辫子垂在木桩上像一截截腐烂的麻绳。背叛者没有好下场。他们以为逃过了兴汉军的清洗，结果只是把自己的死期推迟了几年，换了一个刑场。
大越在河岸站稳脚跟之后开始围城。主力在曼谷城下扎营，强攻城防坚固的曼谷城本身并不简单，但是这里不缺俘虏。
大越把俘虏和炮灰编成数十队，轮流驱赶到护城河边，用他们填平沟渠。护城河的水位在雨季涨到了最高点，河水浑浊发黄，河面上漂着从主河道冲下来的树枝和死尸。
第一批炮灰被赶去填河时失足掉下去，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剩下的人瑟瑟发抖，生怕不小心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踩进泥底。
尸体和泥浆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大越的正规军站在岸上持枪监督，神色平静得像在田埂上看牛犁地。
护城河在数日之内被填出了数段通道，填进去的人和沙袋一样多。城内守军从城墙上目睹了全程，许多暹罗士兵的脸色从恐惧变成了麻木，然后又从麻木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们当中有些消息灵通的想起了几年前在中原流传的描述，兴汉军攻城时也喜欢这样打。
拉玛四世在城墙上也看到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亲王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大越的打法。这是林远山的打法，他们里面果然是兴汉军的教官跟指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大越正在一丝不苟地复制这套战术，从来不在乎炮灰死多少。而暹罗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再坚持一下。”拉玛四世转过身，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围在身边的将领和大臣们说，“英法已经答应出兵。”
英法确实出兵了。
因为大越在柬埔寨和暹罗的推进速度太快，快到了让伦敦和巴黎都措手不及。
英国在下缅甸跟马六甲的利益直接受到威胁，法国在安南的惨败还没有消化，如果暹罗再被大越拿下，英法在南洋的殖民体系就会出现一个难以弥合的缺口。
不等欧洲的命令，下缅甸的英国驻军开始集结，法国远征军舰队结束休整从新加坡出发，与英国舰队在暹罗湾会合。
联军凑出了相当规模的舰队和数千登陆部队，舰炮弹药充足，士兵休整完毕，英国指挥官出发前还不忘拉踩法国，对拉玛四世的特使说了一句话：“法国人打不赢，但我们不是法国人。”
联军舰队抵达湄南河口时天刚放晴，雨季里难得出现了短暂的晴朗天气。舰炮开始对河岸的大越阵地进行覆盖式炮击，炮声在平原上远远传开，曼谷城墙上守军激动地欢呼，有人甚至当场烧香感谢佛祖保佑。
炮击结束后登陆部队从河岸码头区登岸，进入这片已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废墟之中，成排的恩菲尔德步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然后废墟活了。
大越之前缴获了大批的火炮，但一直没有用于攻城，英法情报部门对此的判断极其一致：大越的火炮在雨季泥泞中无法有效机动，而且缺少弹药，更重要是炮兵不是那些泥腿子能玩得起的。
这个判断本身不算错。错的是傲慢，没有人做预案，如果火炮被藏在曼谷城外商业区的废墟里，等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