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乍看之下不属于政务范畴，却同样得由他亲自关照。农业方面，他专门成立了一个农业技术试验所，放在琼州、广西，开始系统性地做物种改良和选育。
为此特意批了一笔专款给这个试验所，要求他们每年至少出一份可推广的试种报告。又为各地配发了一套农技推广规程，从选种、浸种、施肥到田间管理，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让基层工作队能照着跟老农讲清楚操作流程。
所有这一切，从军务到教育、工业、农业……全部堆在他一个人桌上。他每天批到深夜，天亮又起来接着批，中间还要接见各地来述职的官员，主持专题会议，跟工程师讨论方案细节，跟军需官核对换装进度。
身边有参谋班子在协助，但真正需要拍板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替他分担半分。这些事需要的不是点头，是魄力，是承担后果的勇气，是对所有人说“出问题我来负责”的底气。
而这种底气，整个兴汉军只有他一个人有。
手底下能打仗的将领有，能管钱粮的能吏有，能画图纸搞试验的工程师也有，但是横跨军事、工业、教育、金融、外交，同时能推动这几条线齐头并进的，除了林远山没有第二个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称帝，也不愿意交出权力的原因。因为一旦正式成立，他的权力就会被框住，而他眼下要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军改还是工业化亦或者是金融改革……都是牵动无数既得利益的硬仗。
这些事在制度框架内推，光是扯皮就能扯三年。因为很多人根本不清楚现在处在什么位置。
兴汉军这几年打得太顺了，从广州一路推到辽东，从东海推到河西走廊，鬼佬的舰队也打沉了，印度那边搅了个天翻地覆，欧洲人自己的金融体系又炸了。
外面看起来像是天下太平，该论功行赏了，该封妻荫子了，该轮到当初提着脑袋跟你打天下的兄弟们享福了。
这种想法在兴汉军内部，从将领到基层吏员，大有人在。苏文哲算是最清醒的一个，但就连他也有时流露出一种倾向，一股子地主老财的短视，心底里残留封建的荼毒。
这种保守倾向本身没错，但时机不对。因为现在正是奋发向上追赶的时候，稍有停顿就会浪费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机会，必须锐意进取，碾碎清妖残留的封建思想。
外部环境没有变好，只是暂时顾不上这边。鬼佬的金融体系炸了，但他们没有死。英法在珠江口吃了败仗，但他们没有认输。印度起义被镇压下去之后，英国人会腾出手来，法国人会在安南继续渗透，俄国人会在北边骚扰，美国人正在往日本使劲。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你不往外打，别人就会往里打。兴汉军现在这副摊子，看着大，但骨头还没长硬。
特别是五年之期已到，大批生化人将会到期，而且越往后过期的就越多，如果不能填补这个空缺，本地人才培养跟不上，那么兴汉军就会失去好不容易控制的基层权力。
不是林远山不相信普通人，而是他清楚那是什么环境，要体谅大家。
所以他在跟苏文哲聊完，就开始着手进行大规模的调换，下令整理所有生化人的信息，他们都有独特的归纳，将四年期以及五年的全都提出来，然后将新的精干吏员补回去。
可以说好在他去印度捞了一笔，不然还真难支撑这种消耗，也更加坚定了这种既解除外患，也加强内部的办法，去捞点薯条。
之前说林远山从印度回来之后就没离开过广州，但是技术的进步让他能够遥控整个局面。他只觉得时间不够用，甚至这个年哪也没去，就在广州待着。
街面上过年该有的热闹都有。各种舞龙舞狮，花街烟花，但林远山更醉心于解决各种事情，处理好手里的，而且还得整出一个相对稳健的方案，确定今年的计划，以及提出的要求。
兴汉四年元宵节过后，也就是西历1858年三月，跟英法等国签订商业协议的消息传回广州。
《通时》发了新闻，措辞克制，只说“与欧洲各国达成平等通商协议”，没有提“白银舰队”，没有提“条约”，更没提谈判桌上那句“出兵印度”。而是简单几句带过，并没有引起太多的讨论。
因为最近几天的头条都是今年的目标，过完年林远山就召开会议，利用这几天敲定了计划，从年终总结，到年初计划，这些都意味着兴汉军治理能力走向规范化，公开化。
贸易策略也在这一年做了重大调整。以前兴汉军的出口生意基本上是把货物卖给洋行就完事了，洋行在广州港接货，自己装船运回欧洲，海上风险自己扛，利润也自己吃。
但从兴汉四年春天开始，兴汉军自己的船队开始直接承运到欧洲甚至美洲。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洋行自己运，海上损耗加风暴、海盗各种乱七八糟的，一趟下来至少两到四成的货损，还得自己承担运营船队的风险。
而现在兴汉军船队直接送到欧洲仓库，损耗控制在两成以内，洋行不用担风险，只需要负责当地销售。
那些洋行很快就算明白了账，第一批吃螃蟹的几家在半年之内利润涨了三成之后，剩下的人排着队来签代理协议。
从来只有鬼佬在殖民地培养买办，现在轮到兴汉军在鬼佬的地盘上培养买办了。
船队一船接一船地往外发，茶叶、丝绸、瓷器装得满满当当，白银也继续往外运。回来的船则带回机器、图纸、化工原料和拆回来的二手设备。
民间对这件事议论很多，这种账普通百姓听不太懂，但“工业强国”这四个字说出来，没有人不服气。
茶楼里的谈资渐渐从“鬼佬的机器到底好不好用”变成了“我们自己什么时候能造出那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