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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汉三年的辽东，跟两年前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
丁毅中坐镇沈阳，名义上是副军长，但是因为林远山精力放在经济跟民生上面，所以主要还是由他来管着一个军。
而且因为驻防地方不同，实际上他还管着辽东数千里防线和上百万亩屯田。兴汉军在这片土地上投入的组织力量，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不留死角”。
第一军的主力分驻在等几个要点，每个要点往外辐射出若干屯垦区，屯垦区再往外是哨所和巡逻线。从辽河平原往东一直铺到长白山西麓，所有能种的地都翻了，所有能砍的林子都开了路。
辽河两岸的沼泽地被挖了排水沟，黑土层翻上来之后肥得流油，头一年种的大豆和番薯土豆玉米就收了整整两季。
然后开始用化肥来种植一季的水稻，到兴汉三年秋收之后，辽东的军粮已经不需要从关内调一粒米，甚至能往内输出，今年河北大旱，就靠他们。
屯田的都是军队和俘虏。丁毅中手里有一个专门的“屯垦处”，负责把抓来的清妖余孽、蒙古溃兵、索伦俘虏分批编队，按体力分级，健壮的押去伐木开荒，体弱的去砖窑烧砖修路。
至于老弱病残按林远山的原话是“冬季减负，开春再抓”，入冬就上船，运去哪里丁毅中也不知道，挑选俘虏不归他管。
两年下来，辽河平原上新开了将近三十万亩熟地，从沈阳到盘锦的官道两侧，每隔二十里就有一个屯垦点，清一色的夯土围墙，墙上插着兴汉军的血旗，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柴火和干草垛子，远看像一溜蹲在雪地里的灰褐色蘑菇。
没有平民，只有军队和俘虏。这道命令是林远山亲自下的，至今没有松动。辽东不设府县，不迁移民，不入户籍，全部由军管。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小冰河期的严寒一年比一年凶，普通百姓迁过来没有足够的取暖物资撑不过冬天。其次清妖余孽还在山林里游荡，随时可能下来袭击孤立的村庄。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点空隙都可能被渗透、被利用、成为下一次叛乱的种子。
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这是丁毅中从林远山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而林远山从历史学到了更多。两年的军管和封锁下来，效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彻底。
清妖的余孽正在飞速地退化。这个判断是丁毅中在给林远山的例行报告里写下的原话。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退化。
兴汉军控制辽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切断所有对外通道，以前这些山货是关外旗人最重要的贸易品，他们用这些东西跟汉民商人换铁锅、换布匹、换粮食、换火药和铅弹。
现在这条贸易链被一刀剪断，兴汉军的巡逻队在每个隘口设卡，每一条能走马的山道上都钉了哨所，抓到私带山货的一律按资助清妖论处，抄家填入俘虏。
失去了贸易，那些逃进山里的旗人部落就失去了获取铁器、火药和布匹的一切渠道。他们当然可以自己炼铁，但长白山不是鞍山，没有露天铁矿，没有煤矿，没有高炉。
他们当然可以自己种地，但先不提这些鞑子就不会，十月飞雪、五月解冻的气候里，不懂的种下去的还没灌浆就被霜打死了。
可以说一旦失去了那些走狗奴才，他们只能退回祖先的生活方式，渔猎采集。但打猎需要火药和铅子，火药和铅子总有用完的一天。
当最后一颗铅子打出去之后，他们就只能用回骨头箭镞和燧石矛头，狩猎效率急剧下降。一个冬天下来，饿死的比战死的多得多。
更残酷的是，他们开始互相抓捕。整个山区的黑暗森林法则被彻底点燃了。你抓我，我抓你，层层转卖，像一条用人命串起来的链条，最终全部流向兴汉军的俘虏营。
兴汉军不收山货，只要人。这个规矩被编成了几句顺口溜，传入山里：“不收貂皮不收参，只要活人不要魂。一个青壮三斗米，两个老弱算一斗。”
喊话的效果比任何军事行动都更致命。部落与部落之间残存的盟约和血缘纽带，在生存压力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再没有人敢相信其他部落的营地，再没有人敢独自在山里行走。头人们开始把自己的营地往更高、更险、更难以接近的山脊上搬，但搬得越高，离猎物就越远；离猎物越远，饿死的人就越多。
第二年开春时，一个巡逻队在浑江上游的一条山沟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营地，十几间用树皮和兽皮搭成的窝棚全部被雪压塌了，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冻僵的尸体。带队的连长数了数，没有一个青壮。全是老人和孩子。
但正是在这种绝境之中，仇恨也在发酵。
那些从沈阳、从赫图阿拉、从宽甸一路败退进山里的旗人残部，并不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当中有一支是正规驻防八旗，领头的是镶黄旗出身，祖上跟着多铎入关，在江南杀过人、放过火、抢过女人。
他自己在黑龙江将军奕格手下当过协领，管着几百号披甲兵，从前每年秋天都要带着兵下乡去征收貂皮和人参，坐在马背上用鞭子抽那些交不足数的索伦猎人。
因为专门镇压这些野人，所以保存了一定程度的战斗力。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像撵野兔一样撵进深山老林。
他的手下还有不到两百个披甲兵，穿着已经磨得露出棉絮的铠甲，带着二十几杆鸟枪和几壶火药，是整个建州山区残余旗人中最接近一支正规武装的力量。但这点力量，跟兴汉军硬碰硬连塞牙缝都不够。
协领的营地在白头山西北侧的一处密林里，用原木搭了一圈围栏，里面挤着三四百个从各处逃来的旗人老弱妇孺。冬天最冷的时候，这些人围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协领蹲在火堆边上，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心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他不甘心。他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从前那些汉人包衣在他的鞭子下连头都不敢抬，现在轮到他自己像野兔一样躲在林子里啃冻硬了的狍子肉。他在等一个机会。
兴汉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九月中旬，长白山上的桦树叶已经黄透了，山风一吹，满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碎叶子在日光下翻飞。浑江的水位退下去之后，河滩上露出一片一片的鹅卵石，踩着能硌穿靴底。
按惯例，每年秋收之后到落雪之前这一个多月，是第一军的“秋季清扫”时间。丁毅中把一军的主力分成十几个营级支队，每个支队负责一条河谷或一道山脊，任务是清剿残敌、抓捕俘虏、破坏猎场和储粮点。
去年的秋季清扫抓了将近三千人，前年更多，那会儿山里的旗人还没有学会把营地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几乎是一抓一个准。
今年，丁毅中预计能抓到的俘虏会比去年少一半。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能抓的都已经抓得差不多了。
但秋收之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