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权实际上被那些拥有银矿的国家,现在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将来可能是美国、是英国捏在手里。
鬼佬只需要操纵白银的供应量,就能用输入性通胀来稀释我们的财富。”
他翻开桌上一个笔记本,推到苏文哲面前。那是一张手绘的汇率曲线图,横轴从万历年到清据末年,纵轴是白银购买力的波动幅度。
曲线在几个节点上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旁边都标注着原因:日本锁国断银、美洲银矿大开采、欧洲拿破仑战争。
“明朝就是这么死的。鬼佬用白银从大明手里换走了数不清的商品,白银源源不断地涌入,但铸币权始终在别人手里。
涌入的白银并没有缓解钱荒,因为全落在地主士绅手里。这些人把白银一箱一箱压在猪圈底下,宁愿让它发烂发臭也不肯拿出来流通。
结果呢?一方面通货膨胀,钱越来越不值钱;一方面市面上又极度缺钱,普通百姓手里根本没有货币。经济就停转了。转不动,可不就崩盘。”
他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沉下来。“一个政权想要健康的经济状况,必须掌握两样东西:铸币权和流动性。
铸币权决定了钱从哪里来,流动性决定了钱能不能流到需要的地方。这两样,我们现在一样都没有。
更大的问题是白银本身没有任何使用价值,起码现在对我们来说是这样的,这么多年的输入,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也就是通货膨胀,钱不值钱。”
苏文哲看着笔记本上那道剧烈起伏的曲线,若有所思。“所以搞纸币不是我们闲着没事干,是为了把白银泡沫从我们的货币体系里挤出去。”
“对。但是时机很重要。”林远山重新靠回椅背,“过去几年不行,因为百姓刚喘过气,对纸币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清妖的咸丰大钱把纸钞的信誉彻底做烂了。
当时我们自身还没有处理掉清妖,所有人都在观望,信用还是立不住。所以必须先用白银铺路。
龙元是白银背书的信用凭证,不是我们的,用龙元把白银在我们的控制区内统一起来,建立‘兴汉军发行的货币是足值’的共识。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把白银花出去。”
他伸手指了指苏文哲面前那叠报告。“这个时机,就是现在。”
他的语调变了,带着几分兴奋。“过去几年世界金融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我们打断了鬼佬的鸦片链条,全球白银的流向突然少了最大的一块池子。
第二件是美国人的金融泡沫,他们滥发股票、债券,把整个金融体系吹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
当时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而我们在珠江口干掉鬼佬联军就是一根针插进去。
然后这个肥皂泡今年炸了。炸了之后什么情况?所有人都不信纸币了,不信债券了,不信股票了。他们蜂拥去囤黄金白银这种贵金属。
这一囤,白银的购买力急剧飙升,而这批白银的信用,本来就是我们背书的。现在它涨价了,我们趁它最值钱的时候把它花出去,亏吗?”
苏文哲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睛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头明显松了几分。
“对。不亏。”林远山替他说了。“把升值的白银花出去换成我们能用的实物。机器、钢铁、棉花、化工设备、专利图纸……我们想要的一切,趁全世界都在恐慌的时候,把实物资产扫进来。
但我们都清楚,这次危机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了下去,随着我们持续输出白银,世界经济会变得诡异的繁荣。
这种繁荣背后是白银能够换我们的货物。前提是能一直继续下去。
如果我们把白银的锚点从我们的货币体系里拔掉,到时候白银失去了我们的实物背书,它的价格会怎么样?
会雪崩。雪崩的时候我们已经把真金白银换成了机器和工厂。到时候砸死谁算谁。
反正这个泡沫不是我们吹的,是鬼佬收割输入的,现在我们只是放出来而已。”
苏文哲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自嘲。“所以不是救市。是抄底。好一招上屋抽梯。”
“抄底说不上,纸币我们出现过很多次,滥发造成的后果朱老四的宝钞已经告诉我们了,同时如果数量太少也会造成通缩,百姓未必愿意兑换。
更重要是我们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整个货币改革,否则鬼佬察觉就麻烦了。
问题多着呢。等我们推出纸币的时候会很难,这种操作充满风险。所以要保密,但是可以通过一些银票来让百姓熟悉,习惯。”
林远山很冷静,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情况产生志得意满。
苏文哲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茶叶呢?阿萨姆的茶园被烧了,这我知道。现在英国人连红茶都快喝不上,为什么不对茶叶加价,反而降价处理?这不是反着来?”
林远山摇头。“首先贸易是要有来有回,我们得让全球航运动起来,其次茶叶不是必需品。
槟榔能提神,咖啡也能提神。非洲人喝咖啡喝了几百年,南洋人嚼槟榔嚼了几百年,不比茶叶差。
现在金融危机大家都没钱,如果把茶叶价格抬得太高,他们反而会去找替代品。我们要的是市场占有率,要塑造品牌形象,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往下走,一条往上走,“低端茶叶降价,一方面保住低级市场,而是让普通人养成喝茶的习惯。
这里高端茶叶涨价并不是反直觉,越是有钱人越要撑场面,经济危机里穷人连面包都买不起,有钱人照样在俱乐部里开香槟。
把他们的钱从奢侈品市场里抽出来,补贴低端茶叶的降价。两条线一起走,我们亏但不多,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茶商全部打死,我们彻底垄断茶叶。
最后把整个欧洲的茶叶消费习惯从上层到底层全部抓死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才是割韭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