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墙上，沙沙作响。
偶尔有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太静了。静得瘆人。
兴汉军拿下一处地方之后有着详细的操作方式跟计划，不需要林远山吩咐，也会按照计划执行下去。
“传令各队，按计划推进。街道、胡同。旗人、包衣、官吏、差役、帮派、奸商……凡是跟鞑子沾边的，全登记造册，集中关押。家产抄没，登记在案。反抗的，当场处置。”
“是。”
外城，前门大街往东，有一条窄巷子。
一队兴汉军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开门！登记！”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满脸褶子，眼神躲闪。
“军…军爷，什么事？”
“你家几口人？什么身份？旗人还是汉人？”
“四口，”老头哆嗦着：“汉…汉人，小的汉人，祖祖辈辈汉人……”
“家里有旗人吗？有当差的吗？”
“没…没有……”
士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再看了一眼那缝缝补补的棉袄，冷声下令。
“出来。你代表你家去巷口集合。下一个。”
老头被赶到门口，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他旁边已经蹲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条胡同的居民。而且看样子并不富有，且都带着家庭。显然是有意挑选的。
一个面容冷淡的小队长走过来，站在那群人面前。
“都听好了，”他声音带着机械般平静，带着奇怪的口音，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进城，不是来祸害老百姓的。旗人、包衣、贪官污吏、恶霸地痞，这些人我们收拾。
普通百姓，老老实实待着，接受登记，别出门，别乱跑，等通知。”
他顿了顿。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谁家是旗人的，谁家干过坏事的，谁家窝藏清妖的，现在可以举报。举报一个，核实了，当场给钱。第一个举报的，十两银子。第二个，五两。第三个，三两。后头的，一两一个消息。”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问：“真的给钱？”
“真的。白花花的银子，现在就拿。”
那小队长一挥手，后头一个士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一锭一锭的银子，在日光下闪着光。
人群里，有人眼睛亮了。
不过小队长还是例行警告一句：“诬告反坐，不得无故攀咬，你觉得他作恶，就直接说。”
一个青年忽然站起来，指着巷子尽头那扇朱红色的门：“那家！那家是旗人！镶白旗的，他家老爷在步军营当差！平日里就会欺负我们。”
小队长看了他一眼，对身边人点点头。
几个士兵冲过去，一脚踹开门。里头传来尖叫，传来哭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被拖了出来，穿着绸缎袍子，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
“你们干什么！”
砰！
枪托砸在他脸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满嘴是血。
他身后，一个女人被推出来，哭得稀里哗啦。两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动。
“抄。人带走。”
那青年看着这一幕，腿有点抖，没想到来真的，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托盘。
年轻人从托盘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
“十两。拿着。”
半大小子接过银子，手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银子沉甸甸的，上头錾着字，是真的。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银子，呜呜哭起来。
旁边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的爹就是给他家帮工，讨债被活活打死的……”
“现在终于是报仇了，那些旗人，欺负咱们多少年了？”
“就是。他家那少爷，前年还抢了谁家的女儿祸害……”
又一个人站起来，指着另一家：“那家！那家是包衣！在贝勒府上当差！”
银子又发出去一锭。
一个接一个，举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指着这家，有的指着那家，有的说谁谁谁是旗人，有的说谁谁谁干什么勾当的。士兵们进进出出，把一家一家的门踹开，把人拖出来，赶到街上。
有专门的小组当场负责审判，想要确定情况其实很简单，因为名录在兴汉军手里，他们拿铁杆庄稼的时候爽，可是登记的记录也在上面。
让他们自证，你说自己是汉人，怎么解释这些？至于包衣奴才？有没有干过街坊邻居都知道。
银子一锭一锭发出去，人一批一批带走。手段强硬狠辣，根本不容置疑。
南城，那条破巷子里，陈家父子正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一直躲着。不敢开门，不敢点灯，不敢出声。外头的枪声、脚步声、惨叫声，一阵一阵的，他们捂着耳朵，熬了一夜。
天亮了，外头安静了些。可那安静更吓人。
忽然，有人敲门。
砰砰砰。
“开门！登记！”
陈老爷浑身一抖，看向儿子。陈家老大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不该动。
“开门！再不开砸了！”
陈老爷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几个士兵，端着枪。
“有人举报你家是南边来的逃犯。”领头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哪里人？叫什么？来京城干什么？”
陈老爷拱拱手，声音发颤：“老朽…老朽是汉人，是从外地来探亲的，不是南边……”
但是那人却根本不废话，打手势，回头喊了一声：“来人！带走！”
一队人就冲了进去，将人控制，然后搜查。
陈家老大腿一软，跪在地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什么也没干……”
“怎么解释这些东西？”领头的看了他一眼，手指向那些搜出来的古董字画，当然还有那些现银。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把陈家父子拖起来。
陈老爷被架着往外走，他被拖到街上，和那些旗人、包衣、差役、无赖挤在一起。他看见隔壁王家的门也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一点庆幸，至少，他们一家还多活了几天，起码过年了。隔壁王家，那个女儿被卖掉的王家，早就空了，被郑亲王干掉。
可这庆幸，也就一瞬。
他被推搡着往前走，走向一个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