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生对此泰然处之。他行事向来力求公正,账目清楚,经得起查验。他吩咐属员全力配合稽核小组,自己则抽空回了趟位于台北城外的家。
陈家宅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陈明生的父亲,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庭院中晒着冬日的暖阳看书。见儿子突然回来,且眉宇间带着忙碌与一丝别样的郑重,老人放下书卷。
“父亲。”陈明生行礼。
“看你这神色,是有要紧事?”陈父问道,目光敏锐。
“是。统帅调令,命我即刻赴武昌,总管湖广江汉的恢复建设。”陈明生简单说明情况
陈父听完,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眼中泛起复杂的波澜。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深埋已久的期盼被骤然触动的悸动。
“武昌…江汉…湖广…”老人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仿佛在咀嚼着沉甸甸的历史,“好啊,好啊。这是真正的腹心之地,我华夏粮仓。
半载之间,席卷东南,饮马长江,一月扫平僭号…林统帅,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心思用在这些实打实的民生建设上。”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比当年…比当年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空谈误国的,强出何止万倍!”
陈明生默默听着。他知道父亲口中的“当年”指的是什么。陈家祖上,曾是郑成功麾下一名忠心部属的后人,家族中一直流传着反清复明、光复华夏的执念。这份执念,在清妖两百多年的高压下,逐渐沉淀为一种沉默的坚守与隐痛。
如今,看到一支真正有可能实现先祖未竟之志的力量崛起,并且自己的儿子能参与其中,甚至被委以恢复中原膏腴之地的重任,老人的激动可想而知。
“稽核正在进行,交接也需时日。统帅体恤,言明可过了年再动身。”陈明生道。
“过年?”陈父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什么时候不能过年?这些事情年年有,可这光复河山、重整乾坤的事,一刻也耽搁不得!江汉平原的百姓等得起吗?前线的将士等得起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等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用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手有些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决:“明生,不必挂念家里。速去!好让陈家列祖列宗,让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汉家山河,真正光复的那一天!”
陈明生望着父亲眼中那混合着沧桑、期盼与近乎虔诚光芒的眼神,喉头有些发哽。这是一代代的传承,与隐忍,没有谁能比他们更加迫切希望这一切早点来。这种一种血脉的回响,此时落在他的心头。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定当全力以赴,助兴汉军扫平清妖。”陈明生深深一揖,再无多言。
他回到衙门,加快了交接与配合稽核的速度。稽核小组的效率很高,陈明生经手的账目清晰,项目落实有据,民望亦佳,至于剩下的会有人调查,所以初步报告很快完成,结论是“卓有成效,账实相符,准予离任,功绩存档”。
数日后,一切就绪。陈明生只带了寥寥亲属和那几大箱整理好的笔记、资料,在台北码头登上了北去的海船。李玉莹率众属员送至码头。
“陈公一路顺风!湖广之事,千头万绪,保重身体!”李玉莹拱手。
“台湾之事,托付李总办了。稳中求进,若有难决之事,可电询前线或广州。”陈明生还礼,目光扫过这片他倾注了心血、如今已渐显生机的岛屿,最终望向北方苍茫的海天。
……
林远山派出清扫下游的主力船队并未出现在上海,而是停驻在了长江北岸的南通,扼住咽喉,虎视眈眈。
南京事毕,他本人则换乘一艘不起眼的快船,在小队警卫护送下在上海码头登陆,只是区别于上次,显得光明正大。
此时的上海,虽然码头依旧有很多货船出入,但已无租界的繁华喧嚣,街头巷尾除去一些兴汉军服饰的人,并未出现其他人,明显这个地方还在封锁之中。
当时转移的很多东西,现在被再次运了回来,在这里做简单的整理跟登记,然后分配下去,各种古董文物的处理,虽然不能直接变成钱,但也保证了这些东西没有流出海外,妥善封存。
旧英国领事馆,这座曾经象征着殖民权威的建筑,如今成了临时的落脚点。这些洋房的好处就是自带壁炉,此时里燃着旺火,驱散着江南冬日的湿冷。
林远山正伏案翻阅着郑鲤呈上来的、厚厚一沓的后续报告摘要:里面是上海清算的初步结果,主要是对抓获的士绅买办的初步审讯记录,物资这些不是他负责的。
郑鲤收到消息匆忙赶回来,挺立在一旁,脸上带着些遗憾:“统帅,紫金山大典,那么大的场面,我没能到,实在可惜……”
林远山头也没抬,摆摆手打断他:“行了,插几炷香,喊几句口号,那是给他们看的场面功夫。你这边,”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才是正事。
杨秀清这把火放得好,把脓疮烧穿了,但清理烂肉、重长新肉,比放火更难。你做得不错。”
他这才抬起头,示意郑鲤坐下,自己也揉了揉眉心:“会上定的战略,北伐不能停。丁毅中已经北上了,新建的第九师也分出来负责淮河流域。
我们这边,稳住江南,打通沿海,跟北边形成合围,把僧格林沁那支最后的鞑子精锐,一口吞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近乎人情味的感慨,“算算日子,快过年了。西历1855年的2月16,就是我们农历除夕。
兄弟们跟着我,从珠江口打到长江边,就没好好休息过。眼看着年关将近,还得继续往北打,往冰天雪地里钻…心里,不是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