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破了!
“进攻!”
灰白色的浪潮涌向破开的城墙。进城后,兴汉军以小队为单位,沿街道快速推进,逐屋清剿。他们的战术动作简洁高效,配合默契,往往清妖还未看清人影,便被精准的射击撂倒。偶有依托坚固建筑顽抗的旗兵或死忠,则直接调用随行的小口径火炮或炸药包解决。
真正的绝望,在城内蔓延。托明阿见大势已去,试图在满城旗兵护卫下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兴汉军和逐渐合围过来的太平军。最终,他被困在巡抚衙门。
衙门院内,残存的数百名旗兵和官员家眷,做着最后的、疯狂的抵抗。男人嘶吼着挥舞刀枪,女人和孩子在哭泣尖叫。
兴汉军士兵面无表情地堵住所有出口,然后,直接调来火炮炸开。
轰隆!轰然巨响中,火光与浓烟吞没了这座象征满清在江北最高统治的官署。惨叫与哀嚎声中一个个被粗暴的拖了出来……
当夕阳如血,缓缓沉入西方的地平线时,扬州城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城内街道,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清妖的、太平军的、无辜被卷入的百姓的……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
鲜血汇入排水沟,将河水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兴汉军的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补杀残敌,收集武器,看押少量还有价值的俘虏。他们的军服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这就是一师主力。
石达开带着一身伤痕和仅存的万余部下,站在扬州城残破的街口,望着眼前这片由他参与制造、却最终由兴汉军一锤定音的修罗场。
他赢了,他先一步突破了江北大营,他的部队在混战中表现出了足够的勇悍。但他也输了,输得彻底。他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悬殊,什么叫降维打击般的战争模式。
兴汉军那冷酷的效率、恐怖的火力、钢铁般的纪律,让他心底最后一丝比较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也清楚是兴汉军牵扯了清妖主力才让自己得手。
三天,才不过三天,就解决掉了拦住太平军两年的两大营。
林远山在警卫保护下,缓缓行来。他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神色复杂的石达开,又看了看远处仍在燃烧的城头废墟,淡淡道:“做的不错。至少,像个军人一样打完了最后一仗。”
石达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苦涩地低下头。
“走,随我进城看看。看看这座‘十年锦绣,一朝劫灰’的名城,如今还剩几分人气。”
林远山不再废话大步走去,石达开默默跟上。两人皆未着鲜明甲胄,只穿着普通大衣,在十余名同样便装的警卫和干部簇拥下,步入劫后扬州。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昔日“夜市千灯照碧云”的繁华街巷,如今十室九空。许多房屋门户洞开,内里被劫掠一空,桌椅残破,值钱物件早无踪影;有些则在巷战中起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兀自冒着青烟。
墙角檐下,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首,有清妖,有疑似趁乱劫掠的地痞,也有来不及躲避战火的平民,在冬日的寒气中僵硬着,脸上凝结着最后的惊恐或痛苦。
偶尔有幸存百姓从藏身的地窖、角落或废墟中探出头,眼神如同受惊的鹿,充满恐惧与戒备。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林远山这一行虽衣着普通但气质迥异、且有持枪士兵跟随的队伍,更是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我们查到两年前扬州府报在册丁口,差不多七十几万。”林远山的声音在空旷凄凉的街道上响起,没什么起伏,却比寒风更冷,“经年战乱,清妖盘剥,太平军过境,如今…还能剩下多少?十万?五万?怕是连这个数都勉强。”
石达开无言以对。他随太平军转战多年,并非没见过惨状,但像扬州这样曾经极度繁华、如今却凋敝如鬼域的巨城,还是带来强烈的冲击。尤其是想到,这座城的血债背后还有太平军的事,心头更觉复杂。
行至一处较为宽阔的十字街口,景象略有不同。一口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内的米粥翻滚,散发出久违的、令人肠胃蠕动的谷物香气。
几十名兴汉军士兵正在忙碌,维持秩序,分发粥食。旁边空地上,堆积着小山般的、从清军尸体和仓库中缴获的棉衣、毡帽,虽然大多沾着泥污血渍,甚至有些破损,但在此刻,却是救命之物。
“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一名兴汉军的年轻干部,站在稍高的台阶上,用带着外地口音但努力清晰的地方话反复喊话,“扬州光复了!清妖的江北大营已被荡平!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狗鞑子敢随意欺压你们,没有贪官污吏敢拼命搜刮你们!我们兴汉军,说话算话!”
他的喊话起初并未引来多少回应,躲在残破门窗后的眼睛依旧充满怀疑。但当第一个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枯瘦老者,颤巍巍地从藏身处走出来,试探着靠近粥棚,颤抖着接过一名士兵递过来的一碗稠粥时,情况开始变化。
那老者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捧住粥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他冰凉的掌心,他低下头,贪婪地嗅着米香,然后不顾烫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进粥里。这一幕,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各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他们大多沉默,眼神怯怯,但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士兵们没有多余话语,只是快速而有序地分发着食物和御寒衣物。拿到东西的人,有的蹲在墙角立刻狼吞虎咽,有的紧紧抱着棉衣,对着士兵不住作揖,然后飞快地跑回家中。
林远山一行人走到粥棚附近,他示意其他人不必声张,自己也走到一口粥锅旁,接过一名士兵手里的大勺,替下有些疲惫的战士,开始给排队的百姓舀粥。动作熟练,毫不做作。
不时问候几句简单的话语,他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乡里常见的后生在帮忙。
石达开确实就站在林远山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他并非不懂收买人心,太平军早期也做过开仓放粮的事。
但像林远山这样,作为最高统帅,能如此自然而然、毫无架子地混迹于最脏乱的救济现场,亲手为蓬头垢面的灾民舀粥,叮嘱冷暖……
无论是否作秀还是表演,都表明了态度。他不由得想起天京城内,洪秀全深居宫内,杨秀清前呼后拥,与普通圣兵已隔了一层厚障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