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部长,”副手语气带着迟疑,将电文相关段落指给苏文哲看,“统帅的批示很明确,强调要注重方法,讲实际,这都没问题。可是…专门提了不要宣传‘龙王’…”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文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浙江那边具体情况我们不完全掌握,但就我们广州的宣传口径而言,从未主动推动过‘郑龙王’这种说法,那都是沿海渔民百姓感念郑师长救灾,自己口口相传出来的。
统帅现在特别点出这个,而且要求宣传重点放在集体,挑选基层示例,而非个人作用…是不是…对郑师长在民间声望日隆,有所…关切?”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是不是郑鲤风头太盛,甚至可能有意无意放任了这种神化倾向,甚至故意推动…引起了最高层的警觉?
苏文哲放下手中的报告抬头,目光落在副手略显不安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你的意思是,郑鲤在江浙鼓动了这些传言?还是想说,统帅开始猜忌功臣了?”
副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属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统帅批示格外强调这一点,或许有深意。属下愚钝,拿不准宣传尺度,怕执行时出了偏差,所以特来请示。”他把皮球踢回给领导,这是官场小人物常见的自保之道。
苏文哲看着他,忽然失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呀,这点揣摩上意、战战兢兢的心思,要是能多花一半在钻研统帅讲话和我们兴汉军的根本章程上,也就不用来问我这种问题了。”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统帅为什么在大力赞赏五师发动群众海禁策略的同时,专门拎出龙王这件事来讲?根本原因,就在我们兴汉军的根本纪律和前进方向上!”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似乎在整理思路,脚步一顿,语气变得严肃而清晰:“第一,内部纪律明文禁止搞封建迷信。‘龙王转世’这种东西,在蒙昧的百姓中自发流传,情有可原,但如果任其泛滥,甚至被我们自己的宣传无意间助推,那会是什么后果?
对内,给我们这支以理性、务实自诩的新军队蒙上旧时代的灰尘!将实际的事物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中,这在军事层面是致命的。
对外,它会模糊我们‘启智新民’的目标,这会严重干扰正在推行的新文化运动,让老百姓觉得,哦,兴汉军的大官,原来也是星宿下凡、神仙转世那一套。
如果这样,我们跟过去的封建王朝、奴隶制度、跟太平天国那套‘天父天兄’有什么区别?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
“第二,”苏文哲转过身,目光炯炯,“郑鲤如今舟山锁海、宁波大捷的事迹风头正盛。没错,正因为他年轻,战功卓著,一旦进一步宣传开来,他的声望必然更上一层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统帅这时候特意压一压可能伴随他的‘神怪’色彩,恰恰是在保护他!是防止他被那些看不见的有心人捧杀,或者被旧时代的香火给熏晕了头!
让他,也让所有人明白,功劳是集体的,方法是组织的,个人永远不能凌驾于原则之上。”
他走近副手,语气加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小子是不是把统帅,把我们兴汉军,想得太龌龊、太不堪了?统帅的为人做事风格光明磊落,你不知道情有可原,但我可以担保。
统帅对任何事情不满,都是直接指出,条分缕析,告诉你错在哪里,应该怎么改!从来不屑这种拐弯抹角、让你猜忌部下的方式?
统帅如果真对郑鲤有看法,一道命令调他回广州述职、或者直接派调查组下去,岂不干脆?何必在毫无瓜葛的宣传批示上打哑谜!”
苏文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告诉你,在今天的兴汉军里,没有任何人的个人威望,能够真正动摇统帅的地位!这是由无数胜利、由他亲手奠定的思想基础和组织体系决定的。
统帅批判曾国藩是军阀头子的文章你白读了?我们最警惕的就是这种将个人与军队、与地方绑定,形成小山头的苗头!
别说他不是,郑鲤就算真是百姓口中的龙王,在统帅面前,他也得明白,自己首先是兴汉军的师长,要服从铁的纪律!”
他看着副手有些发白的脸,缓和了一下语气:“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要训斥你。而是让你明白,我们内部出现你这种想法,哪怕只是一闪念,都是危险的苗头!
这恰恰说明,我们的队伍大了,人多了,各种旧时代的习气、猜疑、甚至敌人可能的离间,都在暗处滋生。
明朝怎么亡的?内斗不休,党同伐异!统帅反复强调要警惕这个。你的反应,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副手听得冷汗涔涔,连忙挺直身子:“是!属下明白了!是属下学习不够,思想糊涂,差点误解了统帅深意和郑师长的功劳。
我这就回去,重新研读统帅文稿和纪律条例,严格按照批示精神,组织宣传材料,突出集体智慧和基层力量,绝不含糊!”
“去吧。”苏文哲挥挥手。
等副手离开,门被轻轻带上,苏文哲坐回椅中,方才言辞铿锵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虑。他闭眼揉了揉眉心。
副手的疑虑,固然有其时代特征下、浅薄和过度敏感之处,但真的完全是空穴来风吗?
不。这恰恰反映了兴汉军高速扩张、威震四方之下,内部开始滋生的某种微妙氛围。
胜利太简单、太频繁,以至于对功高将领不自觉的神化揣测,以及旧官场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思维惯性,都在悄悄渗入,对高层关系的庸俗揣度。
“这才两年啊……”他心中暗叹:大哥看得远,抓得准,一纸批示,既是端正宣传方向,也是敲打可能冒头的个人崇拜苗头,更是预防任何形式的山头主义。
郑鲤知道吗?他或许知道,或许还没来得及细想。但大哥已经提前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