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衙后堂,气氛比灵堂还要晦暗死寂。知府是个五十多岁的进士出身官员,面皮白净,此刻却惨无人色,山羊胡子不住颤抖。
他下首坐着山阴、会稽两县知县,以及负责城防的协副将是个靠贿赂和裙带爬上来的旗人武官,大腹便便,此刻正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油汗。
“诸暨…丢了。宁波…也没了。”知府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麻布在摩擦,“探子回报,西南边来的丁毅中,离咱们不到八十里;东边郑鲤的先锋,已过余姚。几位大人,你们说,这绍兴…还守得住吗?”
会稽知县年纪轻些,带着压抑:“府尊,满城兵丁不过千五,团练人心惶惶,火药不足,粮秣…粮秣倒是还有些,可这军心…”
“守个屁!”副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他脸上横肉抖动,小眼睛里闪着穷途末路的凶光,“府尊,两位县尊,咱们都不是瞎子!这摆明是绝地!杭州黄抚台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指望上海那些洋人?他们的枪炮还没见影呢!守城?那是拿咱们的身家性命,给杭州那边垫刀头!”
他喘了口粗气,压低声音,却更显狰狞:“既然守不住,难道咱们就两手空空,等着粤匪…等着兴汉军进来,把咱们当曾国藩、当那些士绅一样,抄家问斩清算吗?”
这话像毒针一样刺在几人心中。他们谁屁股底下干净?知府在任上巧立名目加征的各种苛捐杂税,两个知县在漕粮、讼狱上的油水,副将吃空饷、倒卖军资的勾当……更别提与本地豪绅的种种利益勾连。兴汉军那套清算政策,他们早已闻风丧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秋虫鸣叫,此刻听来都像催命符。
终于,知府抬起惨白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为官的体面也熄灭了,只剩下野兽般的求生欲与贪婪:“你…的意思是?”
副将舔了舔厚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趁他们合围还没完全收紧,咱们…最后捞一把!府库、县库、还有城里那些殷实户、当铺、钱庄…能带走的,全带走!然后,一把火!烧它个干净!
咱们带着金银细软,轻装简从,从北边水道或小路,退往杭州!这是保存实力。
就算杭州也守不住,有了这笔钱,去上海,去租界,乃至隐姓埋名,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是要烧光这个文脉兴盛之地!两个知县吓得一哆嗦,但想到可能的可怕下场,又看到知府眼中渐渐燃起的同样疯狂的火苗,那点微不足道的廉耻迅速被恐惧吞噬。
因为他们这是要借此机会洗账了,一把火过后府县库房就成白灰,他们过往的账也就不需要管。
而且从他们的话也能听出就连杭州都未必能守住,不然也不会专门提到租界。
“只是…动作要快,要狠!就现在!”副将补充道,“我让手下亲信营兵动手,你们衙门差役配合,就说…就说粤匪奸细混入,全城搜检,趁机…”
一个罪恶的计划迅速成形。
当天,绍兴城内并未如寻常战时般绝望死寂,反而在诡异的禁令下,暗流涌动。
副将的亲兵和部分背景特殊的关系户,分成数股,如出闸的饿狼,扑向几家最大的当铺、钱庄以及早已摸清底细的富户商贾之家。
“奉令搜检逆产!抵抗者格杀勿论!”粗暴的吼声、砸门声、哭喊声、喝骂声瞬间撕裂了压抑的宁静。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贪墨,而是赤裸裸的武装抢劫。火光开始在几处库房和宅院燃起,那是劫掠者为掩盖罪行和制造混乱故意纵火。
他们在惶惶不可终日下没有等到兴汉军的清算,反而等到清妖官僚的掠夺,实在是太经典了。
混乱进一步推动城中的地痞无赖跟恶霸,他们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毫不犹豫加入到其中。
果然根本就没有人去管他们,进一步卷入更大的混乱,他们也清楚,没有去招惹那些大户,专门盯着小门小户。
肥肉官兵吃了,就不准他们捞点汤水喝?
若在以往太平年月,或者面对的是组织涣散的起义军,副将这招或许真能得逞,携巨款逃之夭夭。
但他们低估了两件事:一是兴汉军逼近带来的巨大压力,已让底层人心浮动,他们知道清妖疯狂背后意味着什么。
二是,被他们视为草芥、可以随意掠夺的小民心中,那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求生欲,已被逼到了临界点。
躲藏起来的年轻人被父母拦住,看着昔日街坊被打破头抢走最后一点铜钱,听着老人孩子的哀哭,手在发抖。他想起了悄悄流传的那些“兴汉军分田安民”、“杀贪官清污吏”的传言,双眼因为怒火而越发通红。
“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这样吗?”年轻人抄起柴刀推门而出,“我们再忍下去,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在城东一家被破门的小布庄前,店主是个耿直的老汉,儿子前年被拉壮丁填江南,只剩儿媳和一个小孙子。
眼看家中仅存的几匹布和积蓄要被抢走,儿媳被拖入房间,孙子吓得大哭,老汉眼睛红了,操起门闩就砸向一个兵痞,嘶吼道:“跟你们拼了!反正也是一死!”
这一下,像火星溅入了油锅。街坊四邻早就被暴行惊动,扒着门缝看得目眦欲裂,兔死狐悲之感汹涌而来。
不知是谁,在街面上猛地喊了一嗓子:“兴汉军!兴汉军杀进来了!杀贪官!救百姓啊!”
这喊声真假难辨,却在绝望中点燃了惊人的力量。几个早就对官府不满的苦工、被抢了货的小贩、热血未冷的年轻人……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菜刀、棍棒、扁担,甚至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