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狠辣,“把我们知道的,清妖怎么卖海关、卖租界、卖司法权,鬼佬怎么趁机勒索,徐家这些士绅怎么帮着数钱……把这些烂事,原原本本,编成册子,让渔民、商队、还有船队,给我往沿海、往内陆散!让老百姓都看看,他们头上的老爷和官府,到底是什么货色!”
很快,题为《看!清妖与洋夷卖国条约》、《徐家献地,清妖卖关》之类的白话传单、说书段子,开始在江浙沿海城乡秘密流传。
甚至配有粗糙雕版翻印插画的“卖国图”,上面那辫子小人给鬼佬跪下,双手奉上什么,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展现出一个滑稽的场面,带来的冲击比文字更加强烈。
可别小看这个,其中展现出的正是兴汉军的恐怖之处,编写撰稿、图画刻印,大量印刷,背后都是技术的进步跟人员的调动。
可见随着兴汉军逐渐发展,正规化,相应的宣传手段也逐渐丰富,进一步贴合百姓需求。
尽管清妖和士绅竭力封锁,但骇人听闻的细节依旧如同野火,灼烧着早已不满的民心。
在兴汉军已稳固控制的温州、台州,这些消息引发的不是恐慌,而是被点燃的怒火与更坚定的认同。
温州的码头,几个刚卸完渔获的老渔民蹲在船帮上修补渔网,听着周边讨论《清妖卖关条约》。
当听到“海关归鬼佬管,银子直送洋行”、“上海租界又要扩大,准备代管宁波”时,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把手中的竹烟杆重重磕在船板上:“屌他妈的!这清妖是铁了心不要脸了!关税给鬼佬,租界给鬼佬,这要是他们还管着我们,不得把我们温州也给鬼佬?”
旁边一个中年渔民接口,语气激动:“郑龙王在我们这儿救灾你再看看这纸上写的,那些老爷们,把老祖宗的地,论斤论两地卖给鬼佬了!就为换洋枪洋炮来打我们自己人!合着我们就该当牛做马,血汗钱都拿去填鬼佬的腰包?”
“打谁?打兴汉军?”另一个年轻些的嗤笑,“郑龙王在宁波开着炮呢!丁将军也往杭州去了!我看啊,这些清妖走狗、二鬼子的好日子到头了!”
另一边,在台州一处刚恢复生产的晒盐场旁,由兴汉军政工人员组织的宣讲会在城乡各处召开,宣讲员站在土台上,手里挥舞着传单,声音洪亮:“乡亲们!大家都听说了吧?杭州那个黄宗汉,还有松江那些徐老二,他们怕兴汉军来了分他们的田、抄他们的家,就想出个毒计,要把我们国家的海关送给鬼佬,把我们的地盘划给鬼佬,换鬼佬的快枪大炮,回头来打我们穷苦人!他们是要用鬼佬的刀,保住他们从我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台下,盐工、农户、渔民们听得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声浪。
“狗官!”
“卖国贼!”
“不能让他们得逞!”
宣讲员趁热打铁:“对!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现在分了田,减了租,盐场工钱也实在,这好日子才开头,能让这些卖国贼勾结洋鬼子给毁了吗?”
“不能!”吼声震天。
“我们要怎么做?努力生产,支援前线!相信兴汉军,一定能把这些卖国贼、洋鬼子,统统扫干净!”
“扫干净!扫干净!”群情激愤。许多年轻人当场就去找民兵队报名,不能加入正规军,也要求随军运输物资或担任向导。控制区内的支前热潮,因这“卖国”消息的刺激,达到了新的高度。
在黄浦江畔的上海租界,气氛则诡谲而压抑。消息如同投入一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浑水,激起了不同层面的涟漪。
在外滩的洋行办公室和俱乐部里,洋商们读到这些流传的传单,反应多是傲慢的恼怒与不屑。
“粗鄙的煽动!这些泥腿子懂什么国际条约和商业规范?”一个英国商人摇晃着酒杯,“我们是在帮助他们恢复秩序,保障贸易。这是文明的责任。”
但私下里,也有人不安。一个美国商人对同伴低语:“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未必是好事。到时候兴汉军要是铁了心不认账。万一清国人顶不住,我们在上海这些特权可就…”
而在买办和与洋行关系密切的圈子里,恐慌是真切的。买办在家中对着心腹哀叹:“完了,全完了!这事被兴汉军这么一闹,天下皆知!将来就算…就算官军赢了,我们这些帮着牵线、经手款项的人,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要是兴汉军赢了…”他脸色越发难看,不敢再说。许多人开始加倍努力地变卖资产,兑换现银,寻找更稳妥的退路。
在底层聚居的窝棚区,消息则以一种更隐秘、更复杂的方式传播着。茶馆里,有人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道台老爷把上海县城押给鬼佬了!”
“何止!听说还要把虹桥也划给鬼佬!”
“这不是卖国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巡捕房正抓人呢!”
但眼神中的震惊、愤怒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是掩不住的。一个老车夫对同行嘀咕:“南边来的兵…真像传单上说的,专打这种卖国狗官和吃里扒外的老爷?”
“谁知道呢…反正这世道,不会更坏了。”
对于最底层的劳工而言,他们根本就没有国家主权的概念,但遭受鬼佬奴役产生的最朴素认知,足以点燃深藏的屈辱与不甘。
而有趣就在于,兴汉军的消息刚出来就在租界底层传播开来,这背后恐怕没这么简单。
租界上下气氛日益微妙,一种沉默的观望与暗流在积聚。
在清妖尚能勉强维持表面控制的杭州,他们的反应是严厉的封锁与弹压。浙江巡抚衙门明令,严禁任何“粤匪伪谣”传播,私藏、传阅者以通匪论处。衙役、兵丁四处巡查,撕毁告示,驱散聚集议论的人群。
然而,恐惧的流言比官府的禁令跑得更快。在拥挤的街市,在小巷深处的民宅,消息如同幽灵般钻入:
“听说没有?巡抚大人跟鬼佬签了密约,要把我们给卖了!”
“何止上海!我们杭州恐怕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