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象山、舟山周边海域划分为无数个网格,每个网格内的港湾、水道、锚地,都指派给固定的、知根知底的本地老渔民或“协防队”负责。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同样是正常捕鱼,但间接充当兴汉军的眼睛和耳朵:熟悉这片海域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潮汐规律、每一户渔家的船只。
一旦发现陌生船只、异常聚集、夜间不明灯火,立即通过烟花、烽火、快船或训练的信鸽,向指定水师哨站报告。
一张由成千上万双熟悉海洋的眼睛织成的、无形而精密的大网,悄然覆盖了宁波外海群岛。这张网不攻岛,却让岛屿变成了囚笼。
新编的巡航舰队如同出闸的怒蛟,行事风格与以往精细剿匪水师截然不同。他们不再分散清扫海域,派出小船登陆海岛,也懒得分辨船上挂的是海盗旗还是清妖旗,认定但凡在禁航区出现的无标识或敌性船只,瞭望哨确认后,旗语简单一挥,侧舷炮窗便轰然洞开。
“方位左前,距离二里,可疑舢板三艘,疑似联络艇。”观测手冷声报出。
“进入射程,一号、三号炮位,实弹一轮。”舰长命令简短。
轰!嘭!
海面腾起两团夹杂着铁拳的白烟。远处那几条小船连惨叫都未及传出,便在木屑纷飞中碎裂、倾覆,只剩几片破帆在染红的海面上漂浮。舰队甚至不曾减速查看战果,庞大的帆影径直掠过,继续它的巡弋。
对于盘踞的岛屿,舰队抵近后,往往先用重炮对着岛上简易码头、泊地内可见的船只进行一轮覆盖轰击。轰隆巨响中,木船化为齑粉,岸上人影狼奔豕突。
“行了,留他们自己在岛上耍。”舰长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发信号,让后面跟着的协防队上来,把这片水域划进他们的捕鱼区。
告诉他们规矩:可以正常在这片海面捕鱼,但严禁任何人登岛,也严禁接济岛上。发现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当然也要小心岛上的海盗,别靠太近。”
所谓的协防队,多是本地熟谙水性的老渔民。他们驾着自家的小渔船,胆大的甚至敢在炮击后不久,就驶到离岛不远不近的地方下网,一边干活,一边拿眼睛余光瞟着岛上动静。
起初只是战战兢兢地完成任务,但很快,实实在在的赏银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象山港外,渔民老老陈在自家船上补网,瞥见一条外地来的“鲜货船”在非渔汛期鬼鬼祟祟靠向一处荒僻小岙角,卸下的麻袋不像鱼获,倒像米粮。他想起工作队的叮嘱,悄悄让儿子摇船回港报信。
不到一个时辰,两艘兴汉军近海快艇如离弦之箭扑去,人赃并获。一查,竟是清妖暗中接济岛上“巡防营”的渠道。老陈得了二十块亮闪闪的龙元赏钱,还被当众披红挂彩,赞为“海疆义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二十块龙元,够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一年!沿海百姓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捕鱼之外,多了项盯梢的活计。
孩子们被大人叮嘱留意陌生面孔,女人们处理海货也竖着耳朵听闲话,连码头上扛活的力夫,都学会了多看一眼货包形状。
这无数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织成的网比郑鲤预想的还要密。不到十天,沿海各处就接获上百起可疑报告,顺便将一些走私网撕开一道道口子,潜伏的钉子被一根根拔起。
更有一伙盘踞小岛的头目,眼看补给断绝,冒险派心腹驾快船伪装成遇难渔船,试图溜去镇海求援。船刚出岛,就被岸边专门“看海”的协防队员看出破绽,他们都有划分区域,走这个方向,不是正经渔家路数!
烟花升起,兴汉军哨船疾驰而至,将这条“求救船”连同船上携带的密信,一同扣下。随后赶至宁波外海埋伏的巡防舰队,将闻讯前来接应的两艘不明武装商船打了个措手不及,俘获不少。
这下,被困在星罗棋布岛屿上的“大清浙东沿海巡防营”,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他们没能让兴汉军陷入四面救火的困境,对方甚至懒得登岛清剿。只是冷酷地打掉所有离岛的船,然后让成千上万的渔民像看管自家鱼塘一样盯着海面。
兴汉军付出的,不过是些赏银和收购鱼获的铜钱,可以说你开一次火炮都不止十几二十龙元。成本低廉得让岛上的头目们绝望。
困守孤岛的残酷现实,开始一点点磨掉他们身上那层被招安镀上的虚幻金光,暴露出内里最原始的生存焦虑与人性挣扎。
曾经的李大奎,现在的李游击在六横岛一处漏风的破庙里,裹着件脏污的官服补子,盯着篝火映照下不断缩水的米袋,眼神呆滞。
耳边是手下几个头目为了半桶浑浊雨水而起的低声争吵,远处传来不知哪个角落因争夺一块发霉鱼干而扭打起来的叫骂。
“大哥…不,游击大人,”一个跟他最久的心腹凑过来,声音干涩,“咱…咱是不是当初选错了路?”
李大奎猛地回过神,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过去:“放屁!现在说这有卵用!”
那心腹却难得地没被吓住,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在私下嘀咕…以前咱们在海上,虽说也是刀口舔血,可自在啊!南边的吕宋、暹罗,东边的倭国、琉球,哪儿不能去?抢…做笔买卖,换了银子,上岸快活,官府的海捕文书就是个屁!”
“可自从接了这劳什子官身…”他张手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污的号衣,“被拴在这破岛上,啃石头,喝雨水,还得听那些酸秀才师爷和清妖丘八的指手画脚…图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