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脆弱的难民聚集区首当其冲,窝棚被冲垮,病饿者被卷走,侥幸存活的人瑟缩在稍高的地方,望着浑浊的洪水,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污水中漂浮着垃圾和来不及掩埋的牲畜尸体,在湿热的天气里迅速腐败,疫病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蔓延。
丁毅中率兴汉军第二师主力兵临金华城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座浸泡在历史阴影、现实割裂与天灾余痛中的古城。
按照常理,金华城墙坚固,城内又有不少逃难而来、与清妖利益捆绑极深的官绅富户,若他们决心抵抗,驱使团练、逼迫壮丁,足以让攻城战变得艰苦而漫长。
然而,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不再站在清妖一边。
那场台风带来的持续暴雨和洪水,不仅摧毁了城外许多道路、桥梁,更在心理和地理上将金华孤立起来。
一时间援兵无望,消息隔绝,城内储存的物资因水患受损,人心惶惶。
清妖在浙江的统治本就千疮百孔,省城杭州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顾及金华?府县官吏面对如此天灾人祸,除了紧闭城门、祈祷洪水快退,几乎毫无作为,组织度已然崩溃。
而比天灾和孤立更致命的,是弥漫在守军和部分百姓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畏神”之念。
郑鲤在温州、台州救灾的举动,尤其是其果断暂停军事行动、全力抗灾,并拒绝百姓立生祠的行为,经过口口相传和有心人的渲染,在沿海和临近的浙中地区,已渐渐演变成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
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一致:龙王爷转世下凡帮兴汉军,能御风浪。更有甚者,将之前福建马巷大战时兴汉军得到台风助战的旧闻翻出,两相结合,愈发显得兴汉军“得天助,顺民心”。
在这普通士兵和百姓大多迷信鬼神、笃信天命的时代,这样的传闻拥有可怕的力量。当城头守军望着城外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兴汉军,听着军中隐隐流传的“龙王爷都在帮他们”的私语,再对比自己这边官吏的无能、城内的惨状和头顶似乎仍未散尽的雨云,那点本就稀薄的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丁毅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没有急于强攻,而是先派人在城外喊话,历数清妖腐败、官吏无能、富户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申明兴汉军此来,一为吊民伐罪,二为赈济灾荒。
同时,将部分随军携带的粮食,在城外高地设立粥棚,接纳逃出城的难民。
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在饥荒威胁和“神助”传言的双重压力下,出现了小规模的溃逃和投降。
城内的官僚士绅恐慌下用起来老手段,杀了不少人,但以往好用的办法此时却不灵了,不断弹压反而加剧了城内的压力。
最终,在丁毅中摆出攻城器械,准备进行试探性攻击,还没怎么强攻,金华城门被内应打开,守军大部瓦解。少数死硬分子试图纵火或顽抗,被迅速扑灭。
丁毅中踏入金华城时,心情是沉重的。胜利来得比预想容易,但眼前的烂摊子却比硬仗更难收拾。
水灾的痕迹无处不在,污水横流,腐臭遍地,灾民哀嚎,富户区与贫民区的对比刺眼得令人心头发堵。
“救灾!立刻组织救灾!”这是丁毅中入城后的第一道严令。军事行动暂时让位于民生疾苦。第二师的士兵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力量,全部投入到抢险排涝、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分发药物和粮食的工作中。
军医就地开设诊所,救治病患。军中的工兵和辎重兵,则指导灾民修复房屋,疏通沟渠。
与此同时,清算行动同步展开,但有了更明确的指向和民众基础。丁毅中在内部会议上公开宣布:“救灾需钱粮,钱粮从何来?取自民脂民膏者,当归于民!”
他派出手下干员,在积极配合的本地人指引下,迅速锁定了那些在灾前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灾后依旧醉生梦死、不愿拿出存粮赈济的奸商;那些平素欺压乡里、灾时仍强征暴敛的胥吏劣绅;以及那些随难民潮涌入、却只顾转移财富、对本地灾情漠不关心的外来豪客。
紧接着军队走出金华,下到周边的县镇,老规矩倒查两百年,这些地主士绅,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成为首要目标。
抄家!毫不留情地抄家!所获钱粮、布匹、药材,除留足军用和必要储备外,绝大部分立即投入赈灾和以工代赈。
兴汉军用行动向金华百姓宣告:他们的刀,不仅砍向腐朽的朝廷,更砍向一切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蠹虫;他们的粮,不仅养活自己的军队,更在关键时刻,能喂饱奄奄一息的饥民。
“处州(丽水)”方向,自福建北上的新兵营,则遭遇了另一种困境。他们从分水关西出温州,挺进浙南群山之中的处州府,目标直指府城。
然而,这里却是此次台风引发山洪内涝的重灾区之一。府城地势较低,周边山洪倾泻而下,汇入瓯江支流大溪,排泄不畅,竟将府城周边淹成一片汪洋。城墙半截泡在水里,城内积水深达数尺,街道行舟。
什么攻城战?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你能直接游泳进去。
新兵营被迫停在城外高处,眼睁睁看着浑黄的洪水包围了城池。他们携带的粮食有限,还要分出一部分接济逃上山坡的灾民。攻城?无从谈起。只能等待,等待洪水缓慢退去。
在天灾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军事计划和雄心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士兵们和被困城中的潜在敌人,以及无数灾民一样,共同经历着这场浩劫的煎熬,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兴汉军这边,还尽力维持着秩序,并试图帮助更弱的灾民。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九月之后,这场百年难遇的台风影响被降低,军事行动也重新推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