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性子急,直接问道:“骆抚台,到底怎么回事?耆龄那厮呢?”
骆秉章顿足捶胸,痛心疾首道:“那耆龄自入长沙,便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守城诸事,他专横独断,尽用私党,排斥异己。老夫与朱先生多方劝谏,反遭猜忌。
兴汉军连番强攻,昨夜…昨夜粤匪炮击稍紧,那耆龄便吓破了胆,竟瞒着全城将士,密令其标营亲信,私自打开北门,欲弃城而逃!结果北门守军猝不及防,又被城外粤匪侦骑发现,大队趁势掩杀进来!”
他语速极快,情绪激动:“老夫闻变,急调标营前往北门堵截,与粤匪血战,堪堪稳住阵脚。孰料……孰料南门那些本就因耆龄苛待而军心涣散的团练,见北门乱起,城内大乱,以为兴汉军破城,当即开门投敌!
顷刻间,粤匪如潮水般涌入!老夫与朱先生欲收拢兵力巷战,奈何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全城皆乱!眼见事不可为,为保残躯以图后报,只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混战中杀出北门……
至于那耆龄,乱军之中,不知所踪,或被擒,或已死于乱军矣!”他说到此处,已是虎目含泪,演技十足。
旁边的朱次琦也是面色灰败,连连摇头叹息,补充道:“骆中丞所言句句属实。耆龄怯懦乖张,非止一日。左季高之死,便是前车之鉴。昨夜之变,实乃人祸,非战之罪也!”他搬出左宗棠之死,更是触动了湘军将领们心中那根敏感的弦。
这番说辞,七分真三分假,由骆秉章和朱次琦这两个极具分量的人物亲口说出,效果惊人。
塔齐布听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耆龄老贼!祸国殃民!一路丧师失地,累死左季高,如今又断送长沙!朝廷不派一员虎将坐镇也就罢了!为何还用此等蠢猪肥豚为帅!”
罗泽南和李续宾虽然更沉稳,但脸上也满是愤慨与无奈。骆秉章的说法,完美契合了他们之前对耆龄的所有糟糕印象,也解释了为何坚城一夜易主。
至于怀疑?骆秉章是湖南巡抚,湘军的恩主,他们湘军吃饭饷银都是他给的。
而朱次琦是儒教代表,他们的话,比那些逃兵散勇的传言可信多了。更何况,眼前这支残兵的狼狈状态,也佐证了前夜溃败的惨烈。
只有少数心思更缜密的军官,脑中闪过一丝异样:耆龄再蠢,私自开门跑路也未免太匪夷所思,骆抚台和朱大人又是怎么在兴汉军包围下一起杀出来?
但眼前情势紧急,骆秉章焦急催促:“诸位将军!追兵就在后面不远!此地不可久留!兴汉军凶悍,若被其骑兵咬住,我等皆危矣!当速退至湖畔,凭水师之利,再图后计!”
一想到兴汉军那恐怖的野战能力和可能尾随而至的追兵,众人心头都是一紧。任何疑虑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骆中丞所言极是!”罗泽南当机立断,“速与这支弟兄合兵一处,交替掩护,立刻北撤!同时快马通知彭、杨二位,水师不可再进,速退!”
湘军陆师迅速行动起来,与骆秉章带来的“残兵”合流。在追兵将至的紧张气氛催促下,这支混合部队仓皇掉头,沿着来路,向湘阴老巢方向转进。
骆秉章和朱次琦混在队伍中,看着前方带路的湘军将领背影,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唯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湘江西岸,宁乡县。
廖景程接到林远山最新命令时,他麾下的三千枪骑兵正像一群耐心的狼,潜伏在通往宁乡县的丘陵林地间。命令简短而明确:“速取宁乡,东击靖港,封锁长沙北部。”
“他妈的,总算不用干等着了!”廖景程一把搓掉脸上的露水,眼中迸发出猎食者的光芒。他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直插要害的任务。“传令!全体上马,目标宁乡县城!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砸开它!”
骑兵不善攻城,哪怕只是小县城也是有土墙的,对此廖景程挑选十几骑精锐,披上清妖衣甲伪装,然后上马直冲,沿途不做遮掩高喊“长沙急报”。
沿途百姓避之不及,就连那县城小门都来不及关上,也不敢关上,就见他们冲了进来。
“破门!”廖景程亲率一队悍勇之士,冲进来之后勒马翻身而下,抬手几枪干掉守城的兵丁,一人将一包火药塞进刚刚被填实的城门缝隙转身就跑。
“轰隆!”
木制城门在爆炸声中碎裂。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声音传出去,主力三千骑兵等到了信号,如同蛰伏已久的洪流,骤然从山林中奔腾而出。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裹挟着滚滚烟尘,扑向毫无准备的宁乡县城。
宁乡守军本就不多,多为地方团练,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精锐骑兵突击?城头瞭望的兵丁刚看见天际线的烟尘,敲响警锣召集兵丁守城。
没有复杂的攻城器械,没有漫长的围困。廖景程他们扯下外面套的衣甲,重新上马冲入县城高呼兴汉军破城,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扰乱守军,制造恐慌。
很快骑兵如同决堤之水,从那破门汹涌而入。巷战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悬念。面对高速机动、配合默契、火器精良的骑兵突击,宁乡守军的抵抗迅速瓦解。不到两个时辰,宁乡县衙便插上了兴汉血旗。
廖景程毫不停留,留下少量兵力肃清残敌、安抚民众,按照命令,主力马不停蹄,折转向东,直扑靖港!
靖港,位于湘江与靖水交汇处,扼守长沙北出洞庭湖的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久前,曾国藩曾在此败在太平军偏师手上。连跳两次河被手下救起从丑状。
好在全面局势的原因,太平军被迫撤离,让清妖重新占据,稳住了阵脚。
此刻,这里仍有部分清军留守,更多的是周边闻讯逃至此地、指望着湘军水师庇护的周边官吏、士绅及其家眷。小城内人心惶惶,各种关于长沙战况的谣言四处流传。
当廖景程的骑兵前锋卷着尘土出现在靖港西面高地时,港口顿时一片大乱。
“粤匪!是粤匪的骑兵!”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快上船!跑啊!”
留守靖港的几百绿营和团练慌忙登上简陋的岸防工事,或是爬上停泊在港内的民船、漕船,试图组织抵抗。
一些士绅老爷则抱着细软箱笼,在仆役的簇拥下,拼命想挤上看起来结实些的商船。码头哭喊声、叫骂声、争抢登船的推搡声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