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被拉壮丁的团练，没有参与那些，才有可能免去死罪，而这部分少之又少。
没有审判，没有申辩，只有基于身份和过往行为的冰冷裁决。哭喊、挣扎、试图逃跑者，都被无情镇压。
刺刀的寒光与零星的枪声，成为这片临时营地的主旋律。林远山坐在一旁签下了那命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对他而言，这不是残忍，而是必要。
兴汉军讲究的就是一个精锐以闪电般的速度挺进，而长沙后面就是大片的洞庭湖水域，还有湖北的腹地平原，他不可能带着数万累赘继续北伐。
至于留在后方更是没必要，先不说他们组成了不稳定因素，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这些废料。
因为耆龄组织防线就根本没管过百姓死活，他搞得湖南大部分地区农田丢荒，加上今年因为没有人管那些水利河道，导致湘北大片泛滥区。
现在都九月了，而湖南大片的都没有能够种上晚稻，也就意味着主食收成会更少，你猜猜普通百姓要怎么过冬？
我有粮食不去救助百姓，不去支持北伐，去喂这些清妖走狗吗？
他们还是变成肥料回到这片土地上的作用更大。
“报告统帅，黄鼎凤、陈永秀部已就位，城内局势已基本控制。骆秉章那边……”一名传令兵低声请示。
林远山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筛选现场：“传令下去，按计划，追击开始。”
他并不担心骆秉章能玩出什么花样，那五千混入“败军”的兴汉军精锐就是钉死湘军的楔子。
现在，他的重心是彻底消化长沙这块硬骨头，将这里变成兴汉军稳固的前进基地，而非一个充满隐患的兵营和监狱。
然后，那些人就被带入到这个好像永远都填不满的营地之中，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
长沙城北四十里，北山深处。
湘军陆师六千余人，在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荃等人的率领下，沿着崎岖的山路隐蔽行军多日，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出击位置。
从这里登上高点，可以隐约望见湘江和远处长沙城的轮廓。部队刚刚扎下简易营盘，准备休整半日，同时派出大量探马，侦查长沙城下兴汉军的布防情况，寻找最佳的下山突袭路径。
然而，探马带回的消息，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众将心头那点趁敌不备、建立奇功的希冀浇了个透心凉。
长沙城在昨晚没了。
“什么？长沙…丢了？昨夜就丢了？耆龄呢？！”曾国荃几乎是从石头上跳了起来，脸庞因为惊怒而扭曲，“我们紧赶慢赶，跑烂了脚板，他耆龄就连这几天都守不住？！十万大军，坚城高墙，是纸糊的吗？！”
塔齐布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混账！耆龄这个废物！一路败，一路逃，逃到长沙还是这个德性！早知如此，当初在岳州就不该听大帅的回来救这滩烂泥！”
罗泽南相对冷静，但捻着胡须的手指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夜间城破…看来并非强攻所致，情况没这么简单。骆抚台呢？朱参赞呢？城内十万守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探马禀报：“长沙城周边兴汉军防备森严，周边也没有百姓出逃…倒是溃兵发现了一支…至于更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
中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气氛凝重如铁。目标突然消失，原本的作战计划瞬间成了笑话。
“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曾国荃血气上涌，环视众人，“长沙虽失，但兴汉军骤得大城，必忙于肃清内务、安抚掳掠，正是防备松懈之时！
咱们趁其立足未稳，猛扑下去，狠狠咬他一口！就算不能夺回长沙，也要杀他个措手不及，挫其锐气！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此事不可鲁莽！”李续宾沉声反对，“长沙已失，我军失去依托和策应。此时下山，是孤军深入。即便能小胜一场，然后呢？兴汉军主力回过神来，以数倍之众围剿，我等困于湘江与山地之间，如何退走？此非杀敌，实是送死！”
罗泽南点头赞同：“续宾所言极是。兵法云，知己知彼。如今敌情不明，我军一旦暴露必定遭遇围困。继续执行原计划，风险极大。为今之计，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塔齐布虽有不甘，但也知李、罗二人说得在理，闷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帅那边如何交代？湘阴父老如何看我们？”
“未必没有转机。”罗泽南目光闪动，“探马不是还说，有大队溃兵正朝北面而来，虽然不确定旗号？若真是耆龄残部，接应他们，至少能救回一些兵马，对大帅、对朝廷也算有个交代。
更重要的是，需立即通知彭、杨二位统领，水师不可再前出，应速退至安全水域，与我陆师互为声援。”
一番争论后，理智压过了冲动。继续进攻已无意义且极度危险，当务之急是收缩自保，接应可能的溃兵，并通知水师撤退。
说到底他们这支湘军跟朝廷正规军是有差别的，作为军阀做派，当然是保存自身实力为上，至于这支降兵？当然将其吞并为好。
几位将领达成一致：派出探马与北面溃兵联络，陆师主力向溃兵方向谨慎靠拢，如果没问题那就接应后即交替掩护，向湘阴方向撤退。
不久，派出的探马带回消息，确认北来溃兵中确有湖南巡抚骆秉章和钦差参赞朱次琦！众将精神一振，连忙引军靠拢。
双方在一片丘陵后的谷地相遇。只见骆秉章和朱次琦皆是官袍褶皱、面带尘土与疲惫，身后的“溃兵”队伍更是旗帜歪斜，号衣不整，许多士兵丢盔弃甲，神情仓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队列也松松垮垮，这不但是骆秉章事先叮嘱“演得像一点”的效果，更是跑了一夜加上半天的表现。
“骆中丞！朱先生！你们无恙，真是万幸！”塔齐布、罗泽南等人连忙上前。
骆秉章在湘军筹办过程中出力甚大，素有威望，朱次琦也是他们敬重的儒教体系内的官员。
骆秉章一见众人，未语先叹，脸上满是悲愤与自责：“诸位将军！长沙…长沙毁于一旦，骆某有负圣恩，有负湖南父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