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汉狗!背信弃义!”
“放我们出去!我们投降!投降啊!”
求饶与咒骂混杂,但在冰冷的箭雨面前,毫无意义。有人试图冲击城门,却被厚重的门板和无情的箭矢逼退。有人蜷缩在同伴的尸体下,但覆盖性的箭雨无孔不入。鲜血很快染红了瓮城的每一寸地面,汇聚成粘稠的溪流,沿着排水沟汩汩流淌。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彻底的清除。当箭雨的呼啸声渐渐停息,瓮城内已再无站立的活物,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骆秉章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府邸。
府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骆秉章召集了惶恐不安的家人。
“叔父!外面…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一个年轻子侄声音发颤地问道。
骆秉章看着满堂亲眷,疲惫地叹了口气:“长沙,已归兴汉军了。为父……已与那边联络妥当。”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有人面露喜色,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有人则神色复杂,尤其是几个深受“忠君”思想影响的年轻子弟,更是脸色煞白,如同世界观崩塌。
“父亲!您…您怎能投靠粤…投靠兴汉军?这是造反啊!”一个儿子激动地站起来。
骆秉章脸色一沉,呵斥道:“糊涂!造反?造谁的反?左季高忠心耿耿,能力卓绝,为何被杀?只因他是汉人!这大清是鞑虏的,不是我们汉人的!我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用可杀的奴才!难道要学左季高,枉死在满人的猜忌刀下吗?”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眼下,这是唯一能保全我骆家满门的生路。兴汉军虽清算酷烈,但对献城有功者,尚能网开一面。最不济,也能得些资财,遣送南洋,总好过满门抄斩,身死族灭!”
“可…可若是兴汉军不讲信誉…”有女眷担忧道,他们也听过传言兴汉军进城不封刀。
“他屠的是满城,你们又不是旗人!怕什么?那些消息本来就是清妖污蔑兴汉军的,下面的人不懂,你们也不懂吗?”骆秉章没有好气,在家里不需要压抑情绪,自然就呵斥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面上不动声色:“林远山能成大事,必重信誉。只要我们依令行事,他们不会动你们。都给我老实待在府里,不许出门,更不许招摇!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若有所思,让人搬来这段时间收集的那些兴汉军报刊,勒令他们一定要看完,新朝跟以往不同了……
安抚完家人,幕僚留下帮助兴汉军接管长沙,骆秉章与早已等候的朱次琦汇合。两人相视无言,都明白,从此刻起,他们已再无回头路。
城北,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一队约五千人的“清军”已在城外列队,虽然穿着杂乱的号衣,但那整齐的队列、肃杀的气氛,以及士兵眼中迥异于清军溃兵的锐气,无不昭示着他们的真实身份。
如果我有这种精锐,何至于此……
骆秉章与朱次琦在一小队护卫的陪同下,匆匆赶到。骆秉章连忙找到带队营长,低声道:“将军,让弟兄们……松散些,装作溃败之兵的模样,否则一看便知有诈。”
那营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部队稍作调整,队伍顿时显得凌乱了许多,士兵们也刻意流露出一些疲惫和惊慌的神态。
见准备就绪,骆秉章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长沙城楼,心中百味杂陈。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气,挥鞭指向北方:
“走!”
这支伪装成“耆龄败军”的队伍,开始向着未知的北方,向着曾国藩湘军的方向,“仓惶”逃去。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而身后的长沙城,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它血腥的权力更迭,等待着新时代的曙光,或者,更残酷的洗礼。
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阳光勉强穿透连日硝烟形成的薄霾,照亮长沙城头时,城内的普通士兵和百姓才在一种异样的宁静与骚动中,逐渐意识到天,变了。
许多昨夜蜷缩在营房或城头角落的绿营兵、团练丁勇,揉着惺忪睡眼,听到外面传来的不再是熟悉的湘音官话吆喝,而是带着外地口音、简洁有力的口令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街道上巡逻的不再是号衣杂乱的同袍,而是一队队身着灰白色军装、纪律森严、枪刺雪亮的兴汉军士兵。这些士兵眼神警惕,步伐整齐,完全控制了各个路口和要害部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城破了?什么时候破的?”
“没听见太大动静啊……”
底层士兵们面面相觑,惶恐不安,他们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
很快,各种经过精心加工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城内飞速传播开来,源头直指兴汉军的宣传人员和骆秉章留下的暗线:
“听说了吗?耆龄那个狗钦差!眼看守不住了,昨晚自己吓破了胆,带着他的旗人亲信和标营,私自打开北门跑啦!”
“可不是!他们这么开门一跑,可是害惨了我们!”
“北门一开,粤匪……不,是兴汉军!一下就冲进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耆龄这个天杀的!他倒是跑了,留下我们等死啊!”
这套说辞巧妙地将城破的责任完全推给了已成阶下囚耆龄,既解释了为何城池一夜易主,又最大程度地淡化了骆秉章的角色,并为兴汉军的入城提供了合理的借口。至于耆龄突围成功与否,无人深究,也无人敢去证实。
因为长沙城的清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