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湖南,衡州府。
烈日灼烤着湘南大地,尘土在行军队伍的脚下飞扬。林远山立于一处高坡,眺望着前方已然在望的衡州城垣。
他率领着自赣州西进、汇合了郴州廖景程、黄鼎凤、陈永秀各部后,近乎五万的北伐主力,如同灰色的铁流,终于兵临这座湖南腹地的重镇。
连续多日的强行军,将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即将与清妖主力决一死战的亢奋。
早期情报早已探明,钦差大臣耆龄搜刮了湖南最后的力量,在衡州聚集了数万团练,更有那之前从永州逃出包围圈的五千从陕甘绿营骑兵作为核心。
这是一块硬骨头,林远山已做好了打一场惨烈攻坚战的准备,誓要一举砸碎清妖在湖南的脊梁。
“廖景程部现在到哪里了?”林远山随意问道,他让廖景程先行一步,赶回永州调动作为尖刀的冲锋营和新建的骑兵营,准备在衡州战场发挥关键作用。
“回统帅,廖营长已抵达永州,他们沿着湘江赶来,预计三日内可与主力会合于衡州城下。”
林远山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衡州方向,“传令各部,继续行军,到了衡州府城再休整。加派人手侦察,耆龄不会甘心等着我们的。”
然而,诡异的情况发生了。等他们逼近这边,预想中耆龄沿途骚扰埋伏一次都没有,至于衡州守军依托城防的顽强抵抗的情况也并未出现,城头人影稀疏,甚至看不到多少守军活动的迹象。
派出人手侦察,带回的消息更是令人错愕,现在衡州城内,兵力空虚!原本聚集的重兵,竟似凭空蒸发了一般!
“什么?耆龄跑了?!”中军大帐内,林远山接到确切情报时也不禁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语涌上心头。
丢城失地的罪责谁担着?耆龄该不会又砍了哪个汉人奴才背锅把?不然怎么会连照面都不打,直接溜了?
“是!统帅!据我们混进城内探子和逃出的百姓证实,两日前,耆龄便带着那五千陕甘骑兵核心以及大部分能战的团练,以及收刮而来的大量辎重,连夜登船,顺湘江北逃了!如今城内只剩下几千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和本地乡勇,士气崩溃,乱作一团!”
“妈的!”旁边性如烈火的参谋军官忍不住骂了出来,“这耆龄胆小如鼠,老子从赣州一路赶过来,鞋都磨破几双,他就这么跑了?”
林远山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衡州,然后向北划过湘江。“耆龄…他倒是果断。知道守不住,便存留这支主力,想退保长沙。”
耆龄倒是比福建的李廷钰聪明,知道打不过转头就走,而不是上头死扛,不过想到长沙的情况,林远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可惜,大势已去,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既然耆龄已跑,剩下的衡州城自然不堪一击。林远山下令一部精锐前出,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接收了这座已是惊弓之鸟的空城。
城内留下的残兵败将和官吏,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束手就擒。后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站在衡州城头,看着城内萧条的景象和城外浩荡的己方大军,林远山心中并无多少占领要地的喜悦,反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他精心策划的合围歼灭战,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落空。
就在这时,来自广州方面的传令兵,带着苏文哲的紧急文书和最新的《通时》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衡州。
林远山首先快速浏览了苏文哲关于广东洪灾情况及后续安置、恢复生产的报告,看到“灾情得控,民心稳定,晚稻抢种顺利”等字眼,他微微颔首,对苏文哲的处置能力感到满意。
紧接着,当他翻开那份详细报道浙东南风灾的《通时》报时,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报道详细描述了台风在温台两州的肆虐,清廷官吏的无能溃逃,以及……郑鲤如何凭借经验和直觉,力排众议,在温州提前备灾,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并在灾后第一时间北上救援台州,镇压暴乱,恢复秩序的事迹。
看着报纸上对郑鲤“少年英杰”、“洞察天机”、“救民水火”的赞誉,以及那触目惊心的灾情对比,林远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由衷的赞赏笑容。
“好!郑鲤这小子,干得漂亮!”他忍不住拍案称赞,将报纸递给身旁的几位将领传阅,“不仅在军事上连战连捷,更难得的是这份心系百姓的担当和对天灾的敏锐!五师交给他,我放心!”
对比耆龄望风而逃、弃城失地的丑态,郑鲤在东南的作为,无疑为兴汉军的形象增添了无比光辉的一笔。
要知道通常光复一地,林远山最喜欢的就是开宝箱,那些世家大族、地主士绅的几代积累全都进了他的口袋,这也是兴汉军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拿出来投资的原因。
但是衡州这个“宝箱”让林远山很不满意,他不满意就有人要倒霉。
原府衙大堂内。林远山端坐上位,面色平静地听着下面几个衣衫虽料子不错、却满是褶皱尘灰,脸上涕泪交加的士绅哭诉。
“统帅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一个胖员外捶胸顿足,“那耆龄老贼,临走前派兵闯入我等家中,说是协饷,实为明抢啊!库银、粮食、甚至女眷首饰都不放过!还说…还说‘尔等皆士绅,粤匪来了也难逃清算,不若助我大清,尚留忠名’……天日可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呀!”
另一人哭嚎道:“他抢光了我们的家财,却连船都不给我们留一条!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统帅大人,我等如今是倾家荡产,只求大人念在我等亦是汉人,是被逼无奈的份上,宽宥我等……”
这些人,平日里攀附清妖,鱼肉乡里,待到清妖败退,如同丢弃敝履般将他们搜刮一空,如今兴汉军进来找到他们头上,居然说没钱?还想在林远山面前扮可怜,博取同情。
林远山冷漠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待他们哭诉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耆龄掠你家财,你们就觉委屈了?当初你们依附清妖,助纣为虐,盘剥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看如果不是耆龄带走了所有船只,而且没有空位置,你们现在怕是早就跟他北逃,继续做那清妖的走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