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拨回,当北面援军掀起的烟尘映入南康城头守军眼帘时,城楼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是总兵大人!总兵大人亲率大军来了!”
“两万精锐!定能将粤匪碾为齑粉!”
知县和一群士绅官员簇拥在城楼,原本死灰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城外兴汉军溃败的场景。有人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击退粤匪后,如何向总兵大人表功,如何借此机会再征一波守城捐。
他们看到对岸的兴汉军显然也发现了援军,渡河速度明显加快,甚至有些“狼狈”地舍弃了不少看似沉重的辎重,随意堆在东岸,只留下寥寥数人看守。
已过河的部队则迅速集结,排成紧凑的队形,竟然…竟然朝着县城方向开来!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要攻城吗?”知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支灰色的洪流在接近县城后,却以一个流畅的弧度,直接绕过了城墙,甚至没有多看城头一眼,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北急行而去。其行动之果断,队列之严整,让城头观战的众人暗暗心惊。
就算什么都不懂的人也能看出这绝不是什么慌不择路的溃退,而是目标明确的主动迎击!
很快,城北的原野上,双方军队如同两股潮水般撞在了一起。从城楼远远望去,只能看到清军那庞大却略显松散的阵型,以及兴汉军那几道单薄却异常凝实的灰色战线。
战斗爆发得极其突然。先是零星的火枪声,紧接着,便是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的猛烈齐射!浓密的硝烟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大半个战场,只能隐约看到清军前排的旗帜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芦苇般纷纷倒下。震耳欲聋的枪声、隐约传来的凄厉哀嚎和震天的喊杀声,即使隔了数里,也让人心胆俱裂。
硝烟稍散时,城头上的人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那看似庞大的清军阵型,如同被犁过的土地般,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缺口和混乱的漩涡。
灰色的兴汉军战线则如同烧红的烙铁,坚定不移地向前碾压!清军的旗帜在混乱中不断倒下,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而总兵那杆醒目的大纛,更是早早地脱离了战场,向着北方疯狂逃窜……
后面便是兴汉军如同驱赶羊群般的追击和屠杀。最终,黑压压的一大片清军士兵被圈在一起,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武器。
败了?就这么败了?两万大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正面接触不到一个时辰,就这么灰飞烟灭了?这根本不是激战,更像是一场无情的屠杀。
废话,当年福建李廷钰手里的兵是跟小刀会打了很久的老兵,自然顽强一点,而这些呢?大部分都是新兵,做的也是守城的活,很多甚至根本没有亲历战场,被一下冲溃不奇怪。
但此时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方才的兴奋与期待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无法言喻的绝望。知县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师爷勉强扶住。
“大…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守?”守城的军官声音颤抖,面无人色。
“守?守你妈!”知县猛地推开师爷,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脸上是彻底的崩溃和识时务的清醒,“两万大军顷刻间就没了!我们这千把号人,拿什么守?拿头守吗?快!快开城门!本官…本官早就心向兴汉,苦于清妖淫威已久矣!”
这话如同赦令,周围众人非但没有觉得羞耻,反而齐齐松了一口气。谁也不想陪着这腐朽朝廷殉葬,更何况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注定被碾碎的死法。
“快!快开城门!”
“放下武器。”
“都愣着干什么?随本官出城,迎接王师!”
……
与此同时,章水峡谷中那支由何游击率领的伏兵,看到总兵大军到来如同打了鸡血,立刻放弃了原本固守待援,或者说等待投降时机的打算,下令全军下山,袭扰兴汉军后方,美其名曰“配合主力,前后夹击”。
他盘算着,哪怕只是摇旗呐喊,只要能在战胜后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之前伏击失利的罪责或许就能抵消,甚至还能捞点功劳。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他们吭哧吭哧地从陡峭的山坡上下来,就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和时间。等他们好不容易在山脚下整理好队形,却发现兴汉军过河部队早已走远,只剩下背影。
“快!快跟上!咬住他们!与总兵大人前后夹击,全歼粤匪就在今日!”何游击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已经气喘吁吁的士兵。他甚至许下重赏,并不断咒骂着行动迟缓的部下。
然而,两条腿怎么可能追得上决心坚定的急行军?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灰色洪流越来越远。何游击心中焦急,却也只能不断催促,幻想着赶到战场时能恰好赶上收割。他这支队伍,仿佛成了战场上一个无人理睬的尴尬存在,兴汉军甚至连个斥候都懒得派回来搭理他们,因为这边平地一眼看穿。
就在他们埋头猛追,距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时,前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密集枪声却渐渐平息了。何游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那是漫山遍野的清军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各个方向扩散,有些跑来这边后面紧跟着少数兴汉军部队追着,朝着他们这支孤军压迫过来!
何游击瞬间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游…游击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手下军官带着慌乱问道。
怎么办?何游击看着越来越近的、杀气腾腾的兴汉军,又看了看身后同样惊慌失措、毫无战意的部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无耻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或者说破罐破摔的疯狂,猛地抬手,对身后众人喝道:“你们不要跟来!”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一夹马腹,孤身一人,朝着那面最为醒目的兴汉大旗所在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这一幕,把他身后的部下们都看呆了。
“游击大人他…”
“这是要舍生取义,以死报国啊!”
“大人高义!不让我等跟随,是不想连累我们!”
一些被这“悲壮”场面感染的军官和亲兵,顿时热血上涌,高喊着“忠臣义士!”“大清万岁!”之类的口号,竟然也拍马舞刀跟了上去。甚至一些普通士兵也被这股情绪带动,嗷嗷叫着往前冲。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几乎惊掉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