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近营市里却炸开了锅。
“什么?当千大钱只要三百文?昨天还收五百文的!”一个拿着刚发下来的军饷准备买酒的把总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摊主。
摊主苦着脸,连连摆手:“军爷,不是小的不识抬举,是这钱……它不当钱啊!您去外面打听打听,谁还认这个?小本生意,实在赔不起啊!”
另一个试图用几块当百铜钱叫鸡,更是遭到了老鸨的坚决拒绝:“走走走!这钱擦屁股都嫌硬!要么给银角子,要么给制钱,这种朝廷发的大钱,您自个儿留着玩儿吧!”
类似的冲突在营市各处爆发。士兵们攥着手里被强行塞来的、迅速贬值的大钱,发现连最基本的生活物资都难以换取,愤怒和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是一堆废铜烂铁?军营之中,怨声载道,军心浮动,一股危险的暗流在涌动。
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南大营主帅、钦差大臣向荣的耳中。这位久经官场的老油条,此刻正对着桌上一枚熠熠生辉的龙元和几枚崭新的“兴汉通宝”铜钱,眉头紧锁。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着营市的骚动和市面上关于货币贬值的种种传闻。
向荣拿起那枚龙元,入手沉实,龙纹矫健,边齿凌厉,与他惯常见到的任何银两、银元都不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挺气息。他又掂了掂那几枚兴汉钱,铜质精良,字口清晰,远比朝廷滥发的大钱显得规整、可靠。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向荣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林逆此獠,不仅善战,更善攻心!他这是要不动刀兵,先乱我后方,毁我根基!”
他清晰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不仅仅是市井纠纷,而是直接动摇军心、瓦解战斗力的致命威胁。前线将士若连肚皮都填不饱,家人生活无着,谁还肯效死力?这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立刻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荣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向皇上痛陈利害,言明滥发大钱之弊已显,军心民心动摇,恳请朝廷即刻停止铸造大钱,设法稳定钱法,否则……江南危矣!”
同时,他转向副将,厉声下令:“传令各营,严查营市,弹压骚乱!晓谕商贩,不得拒收……唉,尽量维持吧。再从库里,挤出一部分存银,想办法换些实在的物资,先稳住军心再说!”
然而,向荣心中明白,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就在清军江南大营因货币崩溃而军心浮动之际,太平天国也未能在这场席卷东南的金融风暴中独善其身。
太平军自金田起义以来,虽势如破竹,但其统治模式存在先天不足。他们过于依赖军事能力和圣库制度,缺乏稳固的地方治理和有效的经济造血能力。
地盘分散于长江沿线,却未能真正扎根地方,得罪了文人,又没赢得地主士绅,混乱的管理也得不到百姓的衷心拥护,统治基础薄弱。这正是林远山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认为其难以成就大业的关键原因。
如今,金融风暴袭来,太平军控制下的城镇乡村同样深受其害。市面上,原本还能流通的银两和制钱迅速被商民藏匿,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泛滥、无人问津的清廷大钱。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嗅觉灵敏的洋商和投机商人,正疯狂地用这些废铜烂铁和正在贬值的杂色银两,在太平军控制区及周边抢购一切可以运走的物资,尤其是粮食!
“禀天王!芜湖、安庆等地粮价飞涨,市面几近瘫痪!许多洋商拿着大把的……那种清妖的当千大钱和成色不明的银锭,拼命收购粮米,甚至到了不惜代价的地步!我们军中采办已难以购得足够军粮!”一名负责后勤的指挥使跪在天王府大殿,声音焦急。
殿内,东王杨秀清高踞上座,虽贫苦出身,但如今身居高位,眉宇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王韦昌辉、顶天侯秦日纲等重臣分立两侧,神色凝重。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天王洪秀全,此刻也端坐在御座上,只是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洋商?”杨秀清冷哼一声,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他们前些时日还高价卖粮给我们,如今却反过来抢购?是何道理?”
韦昌辉上前一步,低声道:“东王,探子来报,此事……恐怕与南边的兴汉军脱不了干系。据说他们发行了一种叫‘龙元’的新银钱,成色极佳,信誉颇坚。洋商们拼命搜刮物资和白银,很可能就是为了去换取龙元,或是按照兴汉军的意旨,扰乱我方市场。”
“又是这个林远山!”洪秀全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此獠不拜上帝,不尊天父天兄,擅杀天国之使(指何禄),如今竟又行此鬼蜮伎俩,扰乱圣库,坑害我圣兵百姓!实乃妖孽行径,必遭天谴!”
他也不知道是真信了那些宗教,还是明白自身权威依附神权,现在脑子的思维永远围绕着宗教权威和自身神圣性打转,将经济问题简单地归结为妖孽作祟。
杨秀清对洪秀全的咒骂不以为然,他更关心实际问题。他拿起一枚由探子千方百计弄来的龙元和一串兴汉通宝,在手中掂量。那龙元的精美与厚重,兴汉钱的规整与坚实,与他见过的任何钱币都不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稳定感。
“龙元…兴汉钱…”杨秀清喃喃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雕虫小技!以为靠这点金银之物,就能动摇我天国根基?真是商人出身,眼界狭隘!”
他根本不相信货币信用这种“虚”的东西能有多大力量。在他看来,天国拥有上帝庇佑,拥有百万圣兵,只要打下江南富庶之地,粮食布帛要多少有多少,何须为钱币发愁?
“传令各军!”杨秀清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他惯有的、凭借战争胜利积累的绝对权威,“严防奸商扰乱,遇有囤积居奇、拒收圣库颁发钱粮者,可按天国律法严惩!
至于军粮,加大在各占领地的征缴力度,确保前线供应!江南大营指日可破,届时,苏杭钱粮尽入我手,何愁区区银钱之事?甚至松江府也该动一动,不然那些洋夷真当我们好欺负!”
他完全采取了强硬和掠夺性的应对方式,企图以行政命令和军事手段压制市场规律,这无疑会进一步加剧占领区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