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那枚银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币面之上,汉唐风格的神龙仿佛要破币而出,鳞甲清晰,姿态昂扬,充满了力量与威严。文字挺拔深峻,齿边规整划一。它厚重、精美,与旁边那枚墨西哥鹰洋相比,在气韵上更胜一筹!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消息传出,苏文哲立刻放下手头公务,匆匆赶来。他从林远山手中接过这第一枚标准龙洋,反复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精美的浮雕,良久,才感慨道:“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东西,竟如此艰难。”
林远山凝视着这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结晶,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龙洋放回托盘,沉声道:“这枚,留下。包括前一百枚不流通,前一千枚做收藏用途。”
他环视着周围激动而又疲惫的工匠和学生们,声音坚定而有力:“就把它作为我们兴汉军自己铸造的第一枚银元,将来,要放进博物馆里。告诉我们的后人,我们是在怎样一穷二白、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想尽办法,一点一点把它造出来的!”
“我们要让世世代代都记住,”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我们不比任何人差!洋人能造出来的东西,我们汉人,不仅能造,还能造得更好!”
这枚小小的龙洋,不仅是一块货币,更是一个新生政权宣告其经济主权、展现其工业雄心与民族自信的宣言。正在这间喧闹的工坊里,被悄然奠定。
就在林远山于广州埋头铸币、攻坚克难之时,湖南方向的暗流已悄然涌动至永州城下。
骆秉章的那位心腹幕僚,怀揣着关乎身家性命与湖南前途的绝密使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绕开太平军活动的区域,潜行至兴汉军控制的永州。
他本以为能在此地见到威名赫赫的兴汉军统帅林远山,却不料扑了个空,只见到正在此地屯守、同时紧锣密鼓操练新编骑兵的将领廖景程。
面对廖景程审视的目光,幕僚无奈,只得表露身份,并隐晦地说明了来意,他代表整个湖南,有不战而降的可能。
廖景程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他一个营长所能决断。虽然这种事情他没办法考究,的那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方面极为谨慎地安排这位不速之客在严密保护下住下,声称会立刻以最快速度将消息呈报统帅。
另一方面,他严密封锁消息,仅找来最信任的传令兵,将密封的密信以最高优先级发出,严令“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这封承载着湖南变局可能的密信,沿着西江水道一路南下,在四月初抵达了广州。此时,林远山刚刚带领学徒们成功压铸出第一枚标准龙元,正沉浸在攻克技术难关的喜悦中,并已投入到对其他二手设备的维修调试中。
苏文哲接到这封标着最高等级火漆封印的密信,不敢擅拆,立刻派人将仍在工坊忙碌的林远山请了回来。
林远山拆开信件,里面是一套乱码,但经过翻译之后才显现出内容来,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随手将译文递给了苏文哲,口中轻笑道:“有趣,这骆秉章是个人才。”
苏文哲虽不通具体军事部署,但大局观是有的,更熟悉官场的阴险。他一边看信,一边对照着墙上巨大的地图,当看到太平军已攻占靖港、湘潭,兵围长沙时,眉头立刻紧紧锁起,疑窦丛生。
“大哥,事情不对劲呀,曾国藩新败,长沙被围,骆秉章真要降的话,为什么不向太平军?反而冒险派人来联络我们?
要知道我们杀这些官可一点都不留情,他是怎么想的?这怕不是……驱虎吞狼之计?想引我军北上与太平军火并,他好坐收渔利?”
他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地补充道:“而且,太平军竟能如此轻易击溃曾国藩上万湘军……如果我军当初未在永州停下休整,如今说不定已兵临长沙城下了。”
林远山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湘江流域:“文哲,你看。曾国藩那一万多人,多是新募之兵,未经大战,面对太平军西征的老营精锐,败了并不奇怪。
但太平军此番攻势,看似凶猛,实则隐患极大。他们过于依赖长江及其支流的水道,虽占据一些据点,却兵力分散,未能有效控制乡野,更像是一把几滴墨水落在空白的画上,看似深入,实则孤悬,后劲不足,染不黑周边。
骆秉章能在这个时候找上我们,正说明他看穿了太平军的外强中干,知道洪杨之辈非是托身之主。”
苏文哲听了这番分析,心下稍安,不再纠结于错失战机的假想,转而专注于此事本身:“那大哥觉得骆秉章这次投诚,我们能得到多少好处?他真能献出整个湖南?”
林远山冷静地分析道:“他或许夸大了自己的影响力。湖南官场盘根错节,满人官员仍在要害位置,他骆秉章一个汉人巡抚,未必能一手遮天。
但如果能拿下长沙,控制湘北核心区域,便等于打开了进军两湖的北大门,至少能让我们省去无数攻城拔寨的损耗,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骆秉章代表着一方封疆大吏,他的投诚,极大动摇清廷的统治根基,那就是他得靠着汉奴才勉强维持,一旦不信任,顷刻崩塌。”
很快,林远山便做出了决断。他亲自口述回信,核心意思明确:肯定骆秉章的选择,但对他的要求没有太多,只是让他守住长沙。同时,放松、默许甚至暗中协助其对报纸杂志等宣传品的流通管制。
林远山还与其约定了一套简单的密码,以备后续联络,并让其将回信带回广西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