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州这边,廖景程严格执行命令。他深知骆秉章的幕僚前来,未必没有借机观察兴汉军虚实的目的。
因此,他虽以礼相待,却绝不允许其随意走动,仅安排其在护卫陪同下,在永州城内固定的市井区域活动,使其能感受到兴汉军治下的秩序与民生恢复情况,但绝不让其接触任何军事布防和核心区域。
五天后,得到明确回复的幕僚,怀揣着那封看似轻飘飘、实则重逾千钧的密信,再次冒险踏上归途。
这封信是信物,是林远山的承诺,虽然也是潜在的“罪证”,但只要不被清廷截获,便是他日后的保命符。他沿着湘江小心翼翼返回,沿途所见,更印证了来时对太平军根基不稳的判断。
当他终于安全返回长沙,将路上情况说了一下,等到密信呈给焦灼等待的骆秉章时,已是精疲力尽。
骆秉章一边听着,一边默默计算时间,忽然苦笑着对幕僚说:“五天?算上你来回路途,那林远山……他此刻,恐怕不在永州或者桂林,是在南宁,更可能是在远离前线的广州坐镇。看来,他根本未将湖南眼前的危局视为头等大事,或者兴汉军内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仔细验看火漆封印,确认无误后,方才拆开。看完信的内容,骆秉章更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难明:“唉……兴汉军,这是根本没把老夫当作必须争取的筹码啊。在他们看来,几份报纸、几本杂志,或许比我这巡抚的投诚更能动摇湖南的根基。可悲,可叹,但……恐怕他们是对的。”
幕僚有些不解,询问他离开这几日是否发生了何事。骆秉章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不知道,这几日,城内一些得知兴汉军消息、看了那些报刊的士子、商人,甚至一些小有家资的乡绅,都已开始变卖产业,举家南迁,往永州、往广东去了……人心,已经散了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幕僚已然明白。连这些本该是朝廷统治基础的读书人和有产者,都开始用脚投票,选择投奔兴汉军,这足以说明,兴汉军所占据的“民族大义”与“希望秩序”的高地,产生了多么强大的吸引力。并非所有人都甘愿陪着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一起殉葬。
幕僚看着骆秉章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心中了然。这位巡抚大人此刻的颓唐,不仅源于兴汉军的轻视,更源于他自身深刻的困境。
他已被“大清巡抚”这个身份牢牢束缚,若他只是个普通士人、商人,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看这大清……是真的要完咯。”骆秉章望着窗外暮色,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这叹息声中,有对过往信念崩塌的无力,有对自身命运的迷茫,也有一丝在时代洪流裹挟下,不得不随波逐流的认命。
谁能想到今天?
……
当镌刻着汉唐风骨、神采飞扬的“龙元”正式从造币厂流向市场时,林远山深知,这仅仅是金融战役的第一步。
铸造出精美的银元容易,但要让它取代市场上流通已久的墨西哥鹰洋,成为百姓信赖、商人乐用的硬通货,进而构筑起兴汉军独立而稳固的金融体系,则需要更为精密的布局。
兴汉军政权的信誉,使得龙元在官方层面得以与鹰洋一比一标价兑换。但对于市井小民而言,购买一斗米、一尺布,动用价值不菲的银元实在不便,他们的日常生活仍离不开铜钱。
而想要让掌控大宗货物贸易的商人们也心甘情愿地接受龙元,则更需要实打实的利益驱动和流通保障。
对此,林远山早有筹谋。在规划铸币之初,他就明确了核心原则:想要取代鹰洋,龙元的出货量必须足够大,以满足日益增长的贸易需求;其成色必须稳定且优于或至少等同于鹰洋;其形制必须统一,价值必须长期稳定、保值。
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坚不可摧的信用,让人们自发地选择持有和使用。
而不是跟咸丰这个傻子一样,真觉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以为凭一纸命令就强行规定币值,最终导致财政崩溃、民怨沸腾的蠢行。
于是,戒备森严的铸币工厂内,蒸汽锤日夜轰鸣,实行三班倒制度,合格的龙元如同流水般被生产出来,存入兴汉军掌控的金库,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林远山亲自操刀,在《通时》、《觉醒》等报刊上连续发表了一系列深入浅出的文章。他以犀利的笔锋,剖析咸丰滥铸“当百”、“当千”大钱的本质。
而在街头巷尾,酒楼戏院,关于这些的讨论也就越来越多,
“这狗日的咸丰真他妈冚家铲,这分明就是明抢!大家想想,那些有钱的老爷们,谁家不是藏着大把的银元宝?
手里主要攥着铜钱的,不都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吗?狗鞑子这么干,简直就像是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硬生生抢走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啊!”
“他妈的报纸上都说了,北边都已经到了两千五才能换一两银子,去晚了就更贱了。”
“杂志上说了,铜钱这东西,值多少钱,得大家认才行,这就是信用。现在鞑子自己不要信用了,拼命地铸那种不值钱的大钱,结果就是铜钱一天比一天贱,东西一天比一天贵!这说明啥?
说明鞑子说话不算话了,它的钱没人敢信了!我们要是还死死抱着那些不断贬值的铜钱,那就好比是捧着冰块,眼睁睁看着它化成水,家里的那点积蓄,说没就没了!”
这些文章引发的思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兴汉军治下引发了巨大的反响和恐慌。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涌向官方设立的兑换点,急切地将手中那些前景黯淡的清铜钱,兑换成相对保值的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