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骆秉章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肩膀微微耸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骆秉章…将来又会如何？”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长沙城外，隐约似乎已经能听到太平军战鼓的轰鸣；而手中的报纸，却仿佛化作了耆龄那张狰狞咆哮的脸，在对他发出无声的质问与威胁。
他非常肯定，如果不是湘潭被太平军占了，切断了长沙跟衡州之间直接的联系，耆龄一定会找上来。
这一刻，对清廷忠诚的基石，在他内心深处，已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动摇，如同藤蔓，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以及脚下这座城池的命运，仿佛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来自任何方向的巨浪拍得粉碎。而那条看似稳固的“忠君”之路，其尽头，或许并非荣华富贵，而是左宗棠般的万丈深渊。
他攥着报纸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一个此前他绝不敢深思，甚至视为大逆不道的问题，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爱新觉罗的天下，真的还值得效死吗？
那报纸上冰冷的铅字，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拷问，与城外隐约传来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拖入一片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之中。窗外，湖南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刺骨。
但是骆秉章到底不是一般人，他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是真正经历过起起落落考验的，不是耆龄那种突然提上来的钦差。
“这个时候说这些，你这是想要劝我……”
骆秉章那仿佛随意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幕僚心中猛地一紧，知道自己方才不经意流露的心思已被这位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上司察觉。他连忙躬身，不敢直视骆秉章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目光。
骆秉章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缓缓翻转了一下，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深意——那是一种对现状彻底颠覆的暗示，是“反正”的肢体语言。
幕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不敢像左宗棠那般倨傲直言，而是采取了更迂回、也更符合他身份的方式，先从军事现实入手：“东翁明鉴，非是卑职妄言，实是形势比人强。
都知道绿营早已糜烂，不堪驱策；耗费钱粮练就的团练、湘军、楚军，面对兴汉军、太平军，竟也一触即溃，可见其虚。至于旗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更加靠不住了，能拿起的枪也就剩下大烟枪了。”
这话几乎已是在明指满清气数将尽，武装力量彻底失去了支柱。
骆秉章沉默着，脸上如同古井无波，但他没有斥责，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这一生功名都与这大清捆绑，要他轻易割舍，谈何容易？
幕僚窥见其内心松动，心下一横，言语更加露骨：“东翁！上一次长毛入湘，朝廷便让您担了干系，革职留任！此番耆龄丧师失地，拿左季高顶罪，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如今兴汉军兵锋暂歇，长毛却又复炽，直捣腹心！即便曾涤生此番能侥幸击退长毛，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朝廷经得起几次这般折腾？”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与急切：“就算……就算皇天庇佑，朝廷最终将这两股巨寇都镇压下去，可到了论功行罪之时，东翁您这封疆大吏，就是现成的、分量足够的替罪羊！
太平时候尚需敲打汉臣以儆效尤，何况这等危局？打的时候自然要用您稳定地方，一旦事平，鸟尽弓藏之事，史不绝书啊！
洪名香、左宗棠，哪个不是忠臣？下场如何？当年关外的八旗自己都能出‘三藩’，归根到底，还不是主子觉得奴才碍眼或者没用了！”
左宗棠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骆秉章心里。他确实极其看好左宗棠的才干，甚至私下认为其能挽狂澜于既倒，可结果呢？才华横溢却落得如此下场，这让他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审视：“即便如你所说，朝廷不可恃。那太平军……洪秀全，我那花县同乡，不过是装神弄鬼之辈，其军纪涣散，行事如同流寇，绝非可依附之主。
这一点，连兴汉军的报刊都屡有批驳，那林远山更是直言不讳。观其广州处置天地会之手段，雷厉风行，岂能容得下太平军那套混乱体系？”
幕僚立刻接口：“东翁所言极是！太平军看似势大，实乃无根之木，难成气候。反观兴汉军，其报刊文章条理清晰，纲领明确，每下一地，必深耕细作，安抚百姓，整顿秩序。
那林远山，纵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是手段高超、志向远大的雄主。观其治下，民心渐附，此乃真正争天下之气象！我们若……若寻出路，也该寻这等明主。”
骆秉章脸上苦涩之意更浓，他何尝看不出兴汉军的潜力与气象？但问题在于……
“晚了！”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抱怨和愤懑，“那林远山对朝廷官吏，向来是赶尽杀绝！福建王懿德总督兼任巡抚，这般大员都不愿意给个体面，而是公审处决。
那两广总督叶名琛……更是被活剐，真正是冚家铲！他们视我等为鞑虏鹰犬，奴隶主之走狗，恨不得食肉寝皮！就算我等此刻想投，人家肯要吗？只怕是自投罗网！”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再说，当初我们有的选吗？生来便是大清之臣，读的是圣贤书，报的是君王恩！谁曾想……谁曾想这煌煌大清，说崩塌便有崩塌之象？即便不塌，明眼人也看得出，已是苟延残喘！”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惶恐，也夹杂着长久以来形成的官僚思维下的自我开脱。他自然不会去提自己为了供应军饷是如何盘剥地方，镇压民变时又何曾手软。
幕僚深知其心，顺着他的话锋劝解：“东翁，王懿德是顽抗到底，更勾结番鬼意图掀起教徒屠杀泉州百姓，自寻死路。叶名琛残暴不仁，虐杀百姓，喜好活剐，亦是罪有应得，此在报纸上已有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