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留意着山间的植被,据说煤层之上的土壤贫瘠,往往草木稀疏。
更打探当地传说,某些地方在特定天气下,能看到山间逸出的淡淡烟气,被普通人看作是神仙,但在自然科学面前那是地下煤层自燃的迹象,是矿藏最直接的呼唤。
然而,理想与方法,在现实的蛮荒山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要知道现在台湾可还没有怎么开发。几乎是在无路的峭壁和密林中强行开辟,有时需借助绳索攀援,有时需涉过齐腰深的冰冷溪涧。
队伍深入蚊虫肆虐的原始丛林,毒蛇在脚下窸窣游走,硕大的山蚂蟥从枝叶之中仿佛嗅到了人味伸出,就好像是这些树叶长出数不清的触手,根本防不胜防,很多时候无声无息地附上肌肤,吸饱了血才被发现。
台湾北部的雨季,更是探矿的噩梦。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山路化为泥潭,山洪裹挟着断木碎石奔腾而下,数次险些将整个队伍冲散。
露宿野外,篝火难以驱散彻骨的潮湿与寒冷,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听着野兽的嚎叫彻夜难眠。
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在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熄灭中流逝。队伍踏遍了鸡笼周边数十里的山岭,带回的只有各种看似像煤、实则无用的黑色石头,以及队员们日益增加的伤病和疲惫。挫败感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行的工人开始私下抱怨,认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是在浪费本就紧张的人力物力。就连最初满怀信心的矿工,也开始动摇,怀疑那“鸡笼有煤”的说法是否只是以讹传讹。
陈明生同样焦虑,但他不能表露。他深知此事关乎大局,更记得林远山将此重任托付于他时的信任。他一面让探矿队休整,补充给养,治疗伤病;一面安排台北人手走访鸡笼附近那些零散的山村部落,试图从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人口中,寻得一丝线索。
得益于兴汉军新政在台湾推行带来的些许好感,大家都愿意沟通,只是得到的消息并不多,好在终于,在一个名为“暖暖”的村镇上,一位阿伯带来消息,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话说道:
“大人,你们找的那石炭,我知道有个地方,早年我跟阿爸去过,山坳里,石头是黑的,就是路太难走,后来就没去了……”
领队闻言,精神大振,立刻亲自带上精干小队,由阿伯口述确定大概位置,向那处神秘的山坳进发。
这条路,比之前探索过的任何路径都要险峻。或者说他们的心情给自己意识添加了这个限制,或许他们都觉得这将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看那里!”经过数日的艰难跋涉,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坳前停下,颤抖的手指指向一片植被明显稀疏、岩石呈现深黑色的山坡,下面还有不少地质变动而崩落的黑块。“是不是这个?”
探矿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表层的浮土和杂草。果然,一片乌黑发亮的煤层“露头”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敲击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取下一小块投入火中,立刻燃起炽热的火焰,黑烟浓烈——这正是品质上佳的烟煤!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压抑了数月的欢呼声,终于在这寂静的山谷中爆发出来。队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艰辛、等待、质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狂喜。
陈明生得知之后亲自前来确定,同时立即将这个消息通过快船,迅速传回了广州。同时立即着手筹备前期开采事宜,组织人手修路。
当苏文哲向林远山汇报“鸡笼煤矿已确认找到,储量颇丰,品质上佳”时,只是平静的一句话。
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陈明生带领探矿队,在台湾北部的崇山峻岭中,历经数月风餐露宿、蛇虫叮咬、暴雨险阻,甚至依靠机缘与当地百姓的指引,才最终换来的宝贵成果。
……
西历3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军事风暴,裹挟着早春的寒意,猛烈撞击着湖南巡抚衙门的高墙。
“砰!”
骆秉章手中那份刚从靖港、湘潭传来的加急军报,无力地滑落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脸色灰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靖港…湘潭…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曾涤生的湘军…竟败得如此之惨?这…这长毛贼势,何以猖獗至此?!”
太平天国西征军如燎原烈火,连克重镇,兵锋所向,已然对长沙形成了合围之势。骆秉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长沙若失,湖南全境必将震动,他骆秉章的身家性命、头顶的乌纱,乃至身后名节,恐怕都要随之葬送。巨大的压力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乱如麻,在签押房内焦灼踱步,思忖着是战是守、是求援还是死扛之际,幕僚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屏退左右。
“文中所说耆龄畏敌如虎,颟顸无能,丧师失地,却以忠良之血,染红自身顶戴!此非季高一人之悲剧,实乃所有甘为鞑虏鹰犬、汉家精英之共同宿命!尔等纵有经天纬地之才,鞠躬尽瘁之心,在彼满人眼中,终不过一可利用、可抛弃之奴才耳!”那幕僚说话间在旁呈上了一份东西,并非军情文书,而是数份由兴汉军控制区流传过来的杂志报纸。
骆秉章皱起眉头,但还是接过来。
油墨印刷的字迹清晰刺眼。头版赫然便是对左宗棠事件的详尽报道与分析。文章以冷峻的笔触,详细描述了永州如何失守。
更是定性左宗棠这个骆秉章曾经也颇为欣赏,认为其才具不凡的湖南同乡、饱学之士,最终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倒在了钦差大臣耆龄留下的满人亲信刀下,死后更被安上了“通敌叛国”的弥天罪名,累及家小。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骆秉章的眼帘,刺入他本就惶惑不安的内心。
他猛地想起耆龄前番在长沙时的倨傲与对汉官的猜忌,想起朝廷中枢对江南战事的反应迟缓与掣肘,想起自己为筹措军饷、稳定地方所付出的心力交瘁,却依旧换不来足够的信任与支持……再看看眼前长沙岌岌可危的局势,以及报纸上左宗棠那血淋淋的下场。
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深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