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潜意识多少是想要拼一把，就算失败到时候看情况投降就行了。
王瑾打断父亲的侥幸心理：“父亲！今时不同往日！兴汉军作风迥异，对顽抗者从不容情，琼州黑石峒便是前车之鉴！
况且，我王家祖籍江南，本就是汉家苗裔，早年迫于形势委曲忍让。如今正可借机重归汉家，如果能在兴汉军中立下功劳，未必不能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延续家族！如果死守这土司虚名，待兴汉军大军压境，一切都成齑粉！”
王浚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挣扎与无奈：“为父岂不知兴汉军势大？只是……那林远山如果有个万一，兴汉军分崩离析，清廷卷土重来，我等率先归附，岂不同样是灭顶之灾？”
“父亲，世上怎么可能有毫无风险之事？”王瑾劝道，“关键在于权衡利弊！眼下兴汉军兵锋正盛，已控广西大半，其新政深得底层之心。相反清廷远在天边，内部空虚，何时能反攻？
即便能反攻，我等在兴汉军治下如果能站稳脚跟，届时亦有转圜余地，大不了跟着兴汉军撤退。反之，如果此刻顽抗，便是立时覆灭之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王浚颓然靠在太师椅上，儿子的话如同重锤，敲碎了他最后的幻想。他舍不得那作威作福的日子，但更怕死，怕家族传承断绝。
“罢了…你说得对，我们没有选择。”王浚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过，我们不能就这么空手下山。需要一份投名状，方能显我诚意，在新朝谋得立足之地。”
王瑾立刻会意：“父亲的意思是……其他几家？”
“不错。”王浚脸上露出一丝冷酷，“既然决定不做这土司了，又何须顾念什么九司之谊？况且往年相互之间也是龌龊不断。
你立刻准备，秘密前往府城，设法接触兴汉军高层，表明我白山司愿效忠改土归流之意，并…将九司欲联合对抗之事，以及各司虚实，一并呈上！”
“孩儿明白！”王瑾精神一振，“事不宜迟，其他几家未必没有类似想法，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当夜，王瑾便换了寻常山民衣衫，只带了两三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护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下山，避开所有可能被其他土司眼线察觉的路径，直奔府城而去。
白山司的未来，乃至整个思恩府九司的格局，都系于这次隐秘的出行之上。群山之间的暗流，因兴汉军的压力和王家的抉择，开始加速涌动。
……
兴汉军安置点。
阿山在临时安置的窝棚里养着伤，白日里也跟着弟弟去那草棚子认几个字，傍晚就蹲在人群里，听宣讲队的人用本地土话讲那些兴汉军的故事。他听得入神，心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认字是好，听故事解气，可他等不了。
他悄悄打听过，兴汉军招兵，先不提能不能进去，光是新兵操练就得两三个月才能编入战斗部队上前线。
他一天也等不及，他眼前总晃动着管事那张狞恶的脸，还有山林里追杀他的那些土司兵的影子。
这几天，他敏锐地察觉到营地里气氛不同。来的兴汉军明显多了，巡查的哨兵也增加了班次。
更有几个像是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本子，找他们这些从山里逃出来的人拉家常，仔细问着各土司寨子的位置、山路怎么走、寨墙高不高、土司兵有多少。话里话外，都绕着思恩府那九家土司打转。
再结合桂林大胜、统帅大手一挥兵马齐出的消息不断传来，阿山大概能猜到：兴汉军，这是要对土司动手了！
他不再犹豫，没跟母亲商量，自己就找到了一个正在收集情报的兴汉军士兵。
“军爷，你们……是不是要打山上的土司了？”阿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
“我们不是军爷。”那士兵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反问：“老乡，谁教你这么问的？”
“我猜的……”阿山倒是没有防备那般简单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他急切地展示着自己的价值，“我能帮忙！我从小在这片山里钻，哪个寨子在哪条沟，哪条路能通到他们后院，我都清楚！我还会射箭，百发百中！”
士兵见他说的认真，便把事情报了上去。很快，一个什长过来，又找来了安置点的吏员和几个认识阿山的部民，核实了他的身份和之前杀敌逃亡的经历。
那什长拍了拍阿山的肩膀，语气和善：“这位小兄弟是个好样的！能带着家里人从拿下土司手里逃出来，不过，这件事…你家里阿妈知道不？”
阿山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我…我阿弟十四了，能照顾家里…”
什长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跟你阿妈说清楚。咱们兴汉军需要向导，但也得让家里人安心。”
见到阿山母亲，通过翻译，一听儿子要带兵进山“剿匪”，脸色瞬间就白了，眼泪涌了出来，差点就跪下去了，用土话哀声道：“不去！咱不去！你阿爸、你大哥都没了，你要是再…这田咱不要了，阿妈只要你平平安安…”
什长吓得连忙扶住，你要是跪下去他就得被百总提起来干了，赶紧让翻译解释：“大娘，别怕！咱们兴汉军不强迫人，全是自愿！该分的地一厘也不会少！绝不是拿你儿子换田地！”
阿山也上去握着母亲粗糙的手，眼神坚定：“阿妈，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们逃出来了，可山里还有多少叔伯兄弟在受苦？我听说…山上还有很多想要下山，但被抓住全家都被打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而且我们跟土司这仇，得报！”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坚定，听着他话语里的恨意，她沉默了良久，最终，颤抖着手松开了阿山，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用力点了点头。
阿山被带到了前线一处扩张不小的军营。在这里，他见到了兴汉军驻扎在这里的最大的官，营长张文俊。
张文俊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身材精悍，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猎户般的机警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