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十余骑狼狈不堪的身影，疾驰而至。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清军号衣，满身泥泞血污，为首一人冲到城门，勒住几乎脱力的战马，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城头嘶声呐喊：
“城上的兄弟！快开门！我们是军门麾下亲兵！军门…军门在洛清江中了兴汉贼寇埋伏，血战得脱，现下被困在鹿寨城中！贼寇势大，军门命我等拼死突围，传令柳州速发援兵！快去救军门啊！”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在冬日紧张的氛围下格外刺耳。
城头上一阵骚动。留守的游击闻讯赶到垛口后，眯着眼仔细打量城下这几个亲兵。他心中疑窦丛生。
惠军门兵力上万，就算中伏，何至于如此狼狈？还要向兵力空虚的柳州求援？
“你说你们是惠军门亲兵，有何凭证？”游击沉声喝道。
城下那“溃兵”头目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面沾满泥水的令旗和一块腰牌，高高举起：“将军！这是军门的令旗和小的腰牌！军情十万火急，迟了……迟了军门就危险了！兴汉军正在猛攻鹿寨，人数不多，但甚是凶悍，柳州若能速发三五千兵马，内外夹击，必可破敌，解军门之围啊！”
这番话，是廖景程与手下精心设计的。既点明了惠庆危急，又刻意淡化了兴汉军的实力，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内外夹击”方案，诱惑守军出城。
然而，游击能被留下守城，本身就不是什么锐意进取的骁将，更多的是因其谨慎，或者说怯懦。他盯着那模糊的令旗和腰牌，又看了看城下这十几个狼狈不堪的骑兵，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出兵？开什么玩笑！谁知道这是不是兴汉军的调虎离山之计？惠军门吉人天相，自有祖宗庇佑。万一自己带兵出城，柳州有失，那才是万死莫赎之罪！守住柳州，就是大功一件！
他打定主意，朝着城下喊道：“尔等辛苦！然柳州乃根本重地，兵力空虚，岂能轻动？本将即刻派人核实军情，你等可绕行至西门，用吊篮入城休息！”
城下的溃兵头目正是廖景程麾下一名胆大心细的哨长，闻言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做出更加焦急乃至绝望的神情催促：“将军！不能等啊！鹿寨城小墙矮，撑不了几时！若是军门有个闪失，你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混账！本将自有主张！休得多言！”游击厉声打断，随即对左右吩咐，“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城！派几个人盯住他们！”
说完，竟不再理会城下的哀嚎，转身下了城墙。
伪装成溃兵的兴汉军尖兵们，在冬日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一丝讥讽。清妖之腐朽怯懦，竟至于斯！连主帅被困都能无动于衷！
消息很快传回隐藏在数里外山林中的廖景程那里。
“妈的！这游击真是个属王八的，缩在壳里死活不出来！”廖景程气得骂了一声，“本想省点力气，钓他出城野战，看来是不成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假装溃兵进城，只是等跑过来一看发现不对劲，柳州城坚壁清野，直接封死了，看样子根本不会让溃兵进入，只会让他们在城外驻守，所以得改变一些细节，想要诱使柳州守军主力出城前往鹿寨，然后在野战中利用冲锋营的强悍战斗力将其歼灭，再趁势夺城。如今诱敌失败，只剩下强攻一途。
“营长，怎么办？强攻的话，这柳州城可不好打。”哨长面露忧色，“而且我们的人手不多。”
廖景程看着冬日铅云中柳州城模糊的轮廓，眼神一点点变得冷静下来：“的确不能强攻，如果第一次攻不下，让他们警觉起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分析道：“怯战不出，正说明城内守军士气低落，心惊胆战！他们主力已被我们歼灭在回龙洲，城内不过是些惊弓之鸟！我们虽然人少，但携大胜之威，攻其不备，未必不能一举而下！”
他看了一眼缴获的那些清军服饰和旗帜，一个念头闪过：“我们这么多人涌过去他们一定不会给我们开门的，也得讲点策略。
继续让一些兄弟去喊，零散点，不要聚集，不要带显眼的武器，这样他们防备心理会低很多。
第二就是他们接到消息一定会派出人手侦察，我们截杀这些家伙，到时候他们一定得开门才能进出。”
与此同时，廖景程带来的消息已经传入城中。
知府衙门花厅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右江道台孙蒙、柳州知府，以及留守的最高武官、游击将军韩凤，三人对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桌上，放着刚刚从北门呈上来的、那所谓“惠军门亲兵”带来的求救信物。
“惠军门……在鹿寨遇伏被困？”孙蒙的声音干涩，拿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求救文书的手微微发抖，“这…这如何是好？洛清江那边可是有上万大军啊！”他不敢想象主力覆灭的后果。
韩凤冷哼一声，他虽然心中也惊疑不定，但更倾向于保守：“道台大人，此事蹊跷！惠军门用兵持重，即便中伏，何至于要向兵力空虚的柳州求援？这分明是兴汉贼寇的调虎离山之计！想诱我出城，他们好趁虚而入！末将以为，柳州城防坚固，绝不能轻动！”
知府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补充：“韩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万一是真……惠军门若真有失，柳州孤城，又如何能守？此事无论真假，都必须立刻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军心民心动摇！对外就宣称，此乃贼寇奸计，已被我等识破！”
孙蒙看看面色坚定的韩凤，又看看一脸“稳妥为上”的徐树钧，内心天人交战。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惠庆主力真的完了，柳州绝对守不住。但韩凤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一旦出城，风险太大。
“罢了！”孙蒙最终颓然一拍桌子，“就依府尊所言，立刻封锁消息，严查谣言散布者！韩将军，速派精干探马，多路并出，前往洛清江方向，务必查明惠军门真实情况！在确切消息回来之前，紧闭四门，绝不出战！”
“末将领命！”韩凤抱拳，心中稍稍安定。只要不让他出城，一切都好说。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柳州城外，廖景程的攻心战开始了。他派出零散的士兵，换上清军溃兵的破烂号衣，三五成群，时不时出现在北门、西门外视线可及的地方，朝着城头哭喊：
“城上的兄弟…快开开门啊！惠军门败了……败得好惨啊！”
“人都死光了……”
“兴汉军马上就来打柳州了，快跑吧！”
这些声音如同鬼魅，不断折磨着守军的神经。韩凤闻报大怒，亲自登上城头，下令弓箭手放箭驱赶。
然而，箭矢稀稀拉拉，许多士兵面露不忍，只是将那些“溃兵”逼退便罢。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守军中悄然蔓延。
与此同时，廖景程亲自带着冲锋营的精锐斥候，如同猎豹般潜伏在柳州通往鹿寨的必经之路上。果然，不久后，几骑柳州探马小心翼翼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