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嘴捏着份刚送到的琼州战报,眯着眼琢磨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有了!这段子就叫《兴汉军舰炮伏虎,林大帅道破妖人》!得把吴元猷那套鬼把戏剥个干净!”
旁边红船的颜班主则带着几个徒弟,对着新编的戏文唱腔。“这句‘驱除鞑虏复中华’,用这个腔唱出来,够气势!”
“姐妹呀……”更有那原先在烟花柳巷操琴的乐师,试着把俚俗小调填上新词。调子是老的,词儿却是新的,哼起来竟别有味道。
这市井的智慧一旦开了闸,便收束不住。不出半月,几个脍炙人口的新段子就已成型。
最先火起来的是陈铁嘴的《马巷风暴》。他在茶楼里一拍醒木,把兴汉军战舰形容得如同天兵,狂风暴雨,“好似天塌”,把十万清军一起送上了天。听得底下茶客们连连叫好,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放两炮。
紧接着,新编的短剧《剪辫记》在城隍庙前露天开锣。演到顽固又吝啬的老财主死活不肯剪辫,最后被拉去修城墙抵税时,台下哄笑一片。有那刚剪了辫子的后生,摸着刺手的短发,看得格外解气。
还有那不知谁编的童谣,更是像长了脚,几天功夫就传遍大街小巷:“猪尾……”
这新风潮一起,往日那些拖着辫子、穿着马褂的遗老遗少,日子就更难过了。不仅孩童追着唱“猪尾谣”,连去茶楼听戏,都怕台上忽然指桑骂槐,只得缩在家里,不敢轻易出门。
广州的新文化运动,就在这市井的智慧与革命的需求碰撞中,由林远山播种,由苏文哲浇灌,在这些曾被埋没的艺人手中,蓬勃地生长起来。
他们要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夺回被满清扭曲和垄断的话语权,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信念,唱进每一处勾栏瓦舍,传遍每一片田间地头。
而广州的经验很快就会被整理成册,送往各处,其他地方也会因地制宜学习,然后进一步发展。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有趣的思想由此萌发……
长洲岛上,江风裹挟着泥土与汗水的蓬勃气息。
军校的夯土基址已初具规模,青砖垒砌的轮廓在烈日下延伸。在此劳作了两月的儒生们,皮肤黝黑,手掌结茧,昔日宽大儒衫早已换成便于行动的短打。虽眉眼间仍存书卷气,但那脊梁却已在挑土夯基中磨得笔直。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下面聚拢过来的几百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诸位,这两个月,苦头吃了不少,力气也长了,脑子想必也动了不少。”他声音清朗,“留下来的想必都有想法,现在两月之期已满,学习班今日结业。”
底下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目光灼灼,既有解脱的期盼,亦有不自知的彷徨。
苏文哲不疾不徐,伸出三根手指:
“路,有三条。”
“其一,归家自便,兴汉军不阻诸位前程,你们就是去北边投那清妖也无所谓,只是被抓住就别说没给过机会。”
“其二,入广州新设之书院继续修习。当然书院不养闲人,虽然免除学费,但需得自行筹措吃穿用度,也可以抽出闲暇时间充任街巷说书人,宣讲新政,以工代学。”
“其三,”他略顿,声音沉了三分,“下基层。去琼州,去粤北山区,去那些穷乡僻壤,从最底层的吏员做起。兴汉军的新政,要靠人去推行,田亩要清丈,水利要兴修,蒙学要开办……这些事情又苦又累,还可能不讨好。做得好,经过考核,将来自然有你们的出身前程;做不好,或者吃不了那份苦,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议论声起。大多数学子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两条路。
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家中有余财者,自是归家,闭门研读那新学典籍;家境寻常者,则愿入书院,一边诵读报刊换取微资,一边备考。
对于明年夏季那场已明确改革科考内容的“新科举”,虽说考试内容变了,不再考八股时文,但大家都是刚接触新学,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怕谁?
他们自信凭借自身积累,半年光阴足以一搏。至于那第三条路,去穷乡僻壤做个末流小吏,风餐露宿,升迁无望,于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而言,实是明珠暗投,无人问津。辛苦读书十几年,难道就是为了去乡下跟泥腿子打交道?
苏文哲看着这些人,心中已经有准备,但不免还是有些失望,果然长久的观念不是一时间能够改变的,留在这里的、愿意忍受劳作之苦的,恐怕不少野心家……
就在众人几乎已认定无人会选择那最艰难之路时,一个身影自人群中稳步走出。他身形精瘦,面色被江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苏先生,学生洪涛,”他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愿选第三条路,下放州县。”
一时间,满场皆寂。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惊诧、不解、乃至一丝隐秘的鄙夷。
洪涛之名,在场谁人不知?广府学宫廪生,才名素著,文章写得极好,先生们都夸他是有望中举的苗子,他为何要自弃前程,选这条看似最无望的路?
苏文哲也微微挑眉,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兴趣。“洪涛?”他开口,语气带着探询,“我听过你的名字。以你的才学,留在广州备考,明年中试的希望不小。为何偏要选这条最难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