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林远山还在广州主持局面，一艘船只悄无声息地滑入惠州府的码头，苏文哲一身寻常打扮，带着几名精干的护卫上岸，如同水滴汇入人流，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他没有惊动任何地方上的兴汉军人员，此行是私事，更不愿让锦衣夜行变成富贵还乡变成一场扰民的闹剧。
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后，苏文哲凭借手中权限，调阅了已被兴汉军接管之后对县城的清扫留下的卷宗，并亲自提审了相关人犯。
一切与大哥暗中调查的结果吻合，甚至从这些文字之中他回想起了更为清晰、残酷的真相。
当年书院里他因才学出众，性情自然清高，无意间抢了县城最大烟馆老板儿子黄少爷的风头，又拒绝了对方拉拢，或者说攀附。
谁曾想那点微不足道的龃龉竟成了他一家噩运的开端。黄少爷怀恨在心，勾结两个亡命的大烟鬼，先是绑架勒索，逼得父母变卖家产、气病交加而亡，最后竟将他像货物一样卖给了猪仔贩子。
如果不是侥幸识字，在袁老八的走私团伙有点用处，他早已尸骨无存。而那位黄少爷，在这三年里，依旧靠着家里的烟馆和勾结的官吏，在县城里作威作福，直到兴汉军的铁拳席卷而来，家产被抄没，一家人才锒铛入狱。
因为当初林远山已经在秘密调查，从袁老八的渠道方面就确定了两个大烟鬼，然后找到了背后的黄少爷，一阵审讯技巧过后也就招了。
按兴汉军新政，开烟馆、勾结匪类、逼死人命，足够吊死十次。之所以还留着，只是因为他的原因，林远山下令暂缓了执行。
当苏文哲走进阴暗潮湿的县衙大牢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他被带到了关押黄少爷的单独囚室前。昔日的纨绔子弟，如今穿着肮脏的囚服，缩在墙角，头发蓬乱，面色灰败，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嚣张痕迹。
狱卒打开牢门，苏文哲缓步走入，冰冷的丢出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黄少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因为苏文哲跟之前相差实在是太大了，相隔数年，他又怎么会记得一个死人？
“当年书院的苏文哲你不记得了？”
此刻黄少爷瞳孔瞬间收缩，猛地往后跌去，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是…苏文哲？！”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双腿不自觉蹬着后退，“不…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早就死了吗？！”
苏文哲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寒冰刺骨。
看清了，确实是苏文哲！那个被他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穷酸书生！但眼前的苏文哲，气质沉稳，目光锐利，与记忆中那个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判若两人！
“鬼…你是鬼！”黄少爷吓得语无伦次。
苏文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我没死，是不是让你很失望？黄大少爷。”
“你…你怎么会…”黄少爷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苏文哲身后那些精悍的护卫，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你…你现在是…是兴汉军的…”
“不错。”苏文哲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积压了三年的怒火、屈辱、丧亲之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怒吼道：“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被卖猪仔！在海盗船上挨打受辱！像畜生一样挣扎求生！而我爹我娘……他们被你逼得家破人亡！他们到死都以为我这个儿子死在了外面！”
苏文哲的咆哮在牢房里回荡，震得黄少爷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文哲，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不…不关我的事…是…是他们自己病的…”黄少爷涕泪横流，拼命求饶，“文哲兄…不，苏大人！苏爷爷！饶命啊！看在…看在我们同窗一场的份上…我知道错了！我把家产都给你…都给你…”
“同窗？”苏文哲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猛地将他掼在地上，声音冰冷彻骨，“当你让人绑我，逼死我父母的时候，可曾想过同窗之情？现在求饶？晚了！”
他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哀嚎求饶的黄少爷，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下令：“按兴汉军律法，烟馆首恶，勾结匪类，逼死人命，罪无可赦！将其家男丁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至于他，和当年参与绑架的那两个烟鬼，带走。”
命令被迅速执行，护卫一把揪住黄少爷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只不过有一个烟鬼犯病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苏文哲父母的坟前，荒草萋萋。之前他祭拜的痕迹已经被风雨洗刷。旁边，是自己的衣冠冢，碑上依旧是他原来的名字。
他亲手将黄少爷和那大烟鬼踹跪在坟前。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虚伪的忏悔环节。苏文哲抽出护卫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污血渗入黄土。苏文哲将刀掷还护卫，整了整衣冠，在父母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爹，阿娘，不孝子今日为你们报仇了。”
这次他没有流泪，眼神里只有一种复仇后的痛快和更加坚定的决绝。他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起出父母骸骨，带回广州安葬。
他甚至没有回那个早已物是人非的村庄，生怕那些亲戚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一是他性格并不喜欢张扬，二是怕那些亲戚找自己，或者是打着自己旗号办事，那就完蛋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怨气，自己家被村里吃了绝户，跟他们的关系也就断了。
就当苏文哲死了吧。
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完成了一场沉默的祭奠。只是离开时，他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却又扛起了更宏大的使命。
惠州的一切，已成为过去；他的未来，只在兴汉军旌旗所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