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月余前,他还是广府学宫里备受先生期许的廪生,父母乡亲眼中的希望,寒窗十载,只待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他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忠君爱国,对搅乱广东的“反贼”深恶痛绝,无论是天地会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兴汉军。
然而,天地会围城的喧嚣还未散去,兴汉军的士兵就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迅猛方式闯入了学宫。那些士兵不像官府的描述那么残忍癫狂,他们沉默、有序,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将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全部控制起来。
当时的恐惧和屈辱,洪涛至今记忆犹新。被押解上船时,他甚至绝望地想,或许下一刻就会被推进珠江喂鱼。
长洲岛的日子,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最初的抗拒在饥饿和寒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信念,在挖土、伐木、搭建窝棚这些粗重活计中,被一点点磨蚀。
他亲眼见过一个同窗试图逃跑,被捉回来后关在挖出的土坑里三天,放出来时几乎没了人形。洪涛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选择了屈服,用汗水换取一天两顿勉强果腹的糙米饭和遮风的草棚虽然效果甚微。
他心里对兴汉军的恨意,如同野草般滋生。
是这些反贼,毁了他的前程,让他斯文扫地!
变化悄然发生。当简易的营地初具规模后,兴汉军并没有继续单纯地压榨他们的劳力。相反,在劳作之余,他们被集中起来,强制聆听一些宣讲。起初,洪涛和同窗们对此嗤之以鼻,你们这些家伙能有我读的书多?认为是反贼的蛊惑之词。但渐渐地,一些话语如同冰锥,刺入了他原本坚冰般的认知。
宣讲的人不讲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而是摆出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事实:殖民者的屠杀;殖民统治苛捐杂税下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殖民贵族生下来就有的特权和对普通人的肆意欺凌;还有那些他们曾经仰视的官老爷们,是如何贪腐成性、勾结洋人、出卖利权……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宣讲者清晰地区分了儒家思想本身和后来被阉割、扭曲为统治工具的儒教。他们批判明末东林党的空谈误国勾结鞑子,揭露曲阜孔家在历次异族入侵时的卑躬屈膝……这些话语,与他自幼熟读的经史子集形成了尖锐的冲突,却又隐隐与他目睹的民间疾苦、官场黑暗对得上号。
是呀,我的出身也是底层……
他的内心开始撕裂。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反贼的诽谤,他应该唾弃。但情感上,一种被蒙蔽、被欺骗的愤怒感却在悄然滋生。为什么圣贤书里描绘的太平盛世,与现实如此格格不入?
真正让他思想堤坝开始崩溃的,是一个男人的出现。那人气质沉稳,目光锐利,不像普通的宣讲员。他并没有声嘶力竭地批判,而是用一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语调,讲述兴汉军为何要“驱除鞑虏”,为何要“救济斯民”。他谈土地兼并,谈水利失修,谈为什么千百年来农民起义不断,其根源何在。他甚至坦言,现在这些只会做八股、钻营功名的腐儒,并非是真正懂得民生疾苦、愿意为天下苍生做实事的人才。
“念你们被清妖蛊惑。”那人最后说,“只要签个字,声明与旧式科举和满清官僚体系断绝关系,就可以回家。”
很快,真的有人签字离开了,带着复杂的神情,逃离了这个牢笼。洪涛却犹豫了。回家?回到那个已经被翻天覆地改变的世界?继续做那个对真相一无所知、或许将来还要被迫为鞑子殉葬的“忠臣孝子”?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舍,不舍的是这里能够接触到那些被严密封锁的、触目惊心的真相。他留了下来,选择继续一边劳动,一边如饥似渴地翻看那些资料、思考。
繁重的体力劳动不再仅仅是惩罚,反而成为一种奇特的洗礼。在挥汗如雨中,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民生之多艰”,书本上轻飘飘的“黎民百姓”四个字,变成了身边一个个有血有肉、为生存而挣扎的个体。他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过去所学,那些曾经奉若圭臬的教条,在血与火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通时报》和《觉醒》杂志传到了长洲岛。洪涛几乎是抢着阅读。报纸上对世界大势的分析,对清廷内部腐朽的揭露,尤其是那鲜明提出的新史观。
将满清定位为殖民奴隶政权,将汉人几百年的苦难归咎于殖民压迫,而将数百年来前仆后继的抗争誉为不屈的民族精神……
这种种一切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迷雾!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满清不是天命所归,是趁火打劫的强盗!华夏的落后不是文化劣根,是殖民者的压制!
兴汉军更不是作乱的反贼,是继承先烈遗志、反抗殖民统治的义师!自己过去所谓的忠君爱国,爱的竟是屠戮先祖、压榨同胞的殖民者之国!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羞愧感席卷了洪涛。他羞愧于自己过去的愚昧,更激动于找到了真正的道路。他不再是被迫劳作的囚徒,而是自觉投身于一场伟大变革的学徒。
他主动向管理人员申请,希望参与营地的一些文书和宣讲工作,他要用自己的笔和口,去唤醒更多像他曾经一样沉睡的人。
当洪涛再次站在长洲岛的海边,望着珠江口往来穿梭的、挂着兴汉军旗帜的船只时,他的目光不再迷茫和怨恨,而是充满了坚定和希望。
旧的躯壳已在劳动和思想的淬炼中脱落,一个崭新的、属于觉醒时代的洪涛正滚滚而来。
他明白,科举功名已成泡影,但一条更为广阔、更有意义的报国之路,正在他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