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狂热感染了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对满清的仇恨和对新生活的向往,迅速压过了对旧有组织的依恋。
林远山看着这个孩子在上面喊的这些,却也没说什么。如果让别人察觉到他的反应异常,恐怕就有人觉得林远山居然不知道,说明他对沙田会的控制没有看起来好,所以他现在必须要做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仪式结束后,林远山第一次登上了那艘曾经属于沙田会龙头、如今显得有些空荡的楼船。
屏退左右,舱内只剩下林远山、吴彩珠和何家兄妹。林远山这才看向吴彩珠,语气平和却带着询问:“彩珠,文涛,今日之事,你们之前可没跟我通气。”
何水莲机灵地上前斟茶,轻声接过话头:“统帅,这是我们自家商议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沙田会名头太大,里面的人心思也多。趁着现在大家感念恩德,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有人借着这名号生事,反而让统帅难做。”
林远山明白何水莲的意思,拾翠洲黑市利益太大了,现在兴汉军转正了,黑市自然也就不能做了,他们怕有些人未必想要放手,甚至想要借助沙田会的名义搞事。还有原先那些沙田会大小头目呢?关系到这些人权力的时候,未必就甘愿放手,而现在吴彩珠跟何文涛两个顺位继承人都宣布解散,他们就像是想要找由头也很难。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吴彩珠。吴彩珠稳重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有些人,未必舍得放下手里的那点权柄和路子。”
“想法是好的。”林远山颔首,随即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但你们想过没有,会散了,这么多弟兄姐妹,靠什么谋生?私盐以后恐怕不好做了,黑市的财路也得断。”
三人顿时一愣。他们光想着破除旧枷锁,却没细想新饭碗。
林远山看着他们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解决问题,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而是要给他们新的出路。”他早有腹案。
他先问吴彩珠:“彩珠,你说,私盐能禁绝吗?”
吴彩珠摇头:“自古官盐价高质次,从秦朝就开始有私盐贩子了,私盐就打不绝。”
“那我们换个思路。”林远山道,“整合广东各大盐场,用兴汉军的车队、船队运输,把官盐的价格压得比私盐还低,质量做得更好!我们可以赚少一点,只要不亏本就行。”
吴彩珠眼睛一亮:“体量压制,釜底抽薪,彻底断了私盐的根!好办法!”
“还有,”林远山继续道,“兴汉军需要大量的船员,内河、近海、远洋都要。论水性、论操船,谁比得上我们疍家兄弟?渔业也是老本行,可以组织起来,规模化捕捞、销售,改变现在这种古老的捕鱼方式。总之,发挥长处,创造更多的正经活计!”
他目光转向何文涛:“文涛,解散的话是你喊得最响,担子也得挑起来。盐业、航运、渔业,这三个摊子,你选哪个?”
何文涛下意识地看向吴彩珠,眼神里透着想去军队的渴望。吴彩珠立刻瞪了他一眼:“想都别想!何家就你一根独苗,你敢参军,我就打死你!”
何文涛顿时蔫了,连忙改口:“航运!我去搞航运!我要把兴汉军的旗插到西洋去!”
“有志气!”林远山赞了一句,随即严肃警告,“但话说在前头,远洋航行苦不堪言,军法如山!上了船,就没有少爷,只有水手和船长!出了错,我也保不住你!”
“我不怕!”何文涛挺起胸膛,“我在深屈湾练过!别人能吃得了的苦,我也能!”
“好!那就先从一条近海船的船长做起。干得好,再给你大船。”
安排完何文涛,林远山看向吴彩珠:“彩珠,你熟悉和各路人马打交道,去新成立的商贸部,专门负责盐业整合和渔业这一块,把摊子尽快铺开。”
最后,他看向何水莲:“水莲,你呢?想做点什么?”
何水莲有些意外:“我…我也有份?”
“为什么没有?”林远山反问,“你读书识字,脑子活络,熟悉情况,难道要留在家里绣花不成?”
林远山这句调侃,他实际上知道何水莲说的是她未出阁的身份,可林远山不搞封建这套,你结不结婚关老子什么事?相反他觉得这个年头读书识字就已经是人才了。是人才就得发挥作用,我他妈管你男的女的。
何水莲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和激动,他看了一眼吴彩珠,鼓起勇气说:“我想…我想先跟着嫂子帮忙,把盐业和渔业的事情理顺。”
“可以。”林远山点头,“等理顺了,广州找个鱼市归你管。别小看一个市集,民生百态,经济流转,都能看透。不从基层干起,不懂怎么做事。”
林远山用最快的速度,为解散沙田会后的权力过渡和人员安置铺好了路。他信守了让疍民上岸的承诺,更用实际行动开始解决他们长远的生计。
虽然千百年的扭曲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百姓的歧视得扭转需要时间跟教育,但起码名义上消除了贱籍,而且兴汉军愿意努力结束这种分裂。
疍家人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真正的转折点。而吴彩珠三人的安置,也向所有原沙田会成员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不会过河拆桥,跟着兴汉军,前途只会更好,绝不会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