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动静!”
“站住!再跑开枪了!”
几声枪响警告后,何禄知道跑不掉了。他绝望地拔出腰刀,还想做困兽之斗。只不过腿伤让他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趁机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三人捆得结结实实。
“看打扮像个头目…搜搜身!”
很快,从何禄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与太平天国联络的密信和凭证。
“嘿,还是个长毛贼的大官!”士兵们兴奋起来。
何禄面如死灰,垂头丧气,再无半分先前鼓动陈开时的睿智与气度。
当陈开、何禄以及其他十几名大小头目被陆续押到张世荣面前时,战斗已基本结束。
张世荣骑在马上,看着这些昨日还呼风唤雨的将军、元帅,此刻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有的失魂落魄,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则瑟瑟发抖。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
“统帅要的人,看好喽,别让他们死了。准备一下到时候一并送往广州。”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批普通的货物,甚至懒得下马细看。在他眼中,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这些败军之将,不过是走流程的战利品。
夕阳的余晖即将彻底沉入罗浮山后,天空的昏黄越发浓烈,最后只剩下西方天际一抹冰冷的铁灰色。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挡地刮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河谷平原,卷起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战场上,火把逐一亮起,如同地上的星辰。兴汉军的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清理任务。抬运同袍遗体的队伍庄重而肃穆;收敛敌军尸首的则面色麻木,将一具具冰冷的躯体堆上板车,准备集中起来。
伤兵的呻吟声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微弱和凄惨。军医和护兵们忙碌地穿梭其间,尽可能地进行救治。
无数放下武器的天地会降兵,黑压压地蹲坐在划定的区域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直到此刻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战,又为何而败。
张世荣策马缓缓行走在战场边缘,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染成暗褐色,冻结后变得硬邦邦。破损的兵器、撕裂的旗帜、散落的杂物随处可见。
望着这片惨烈的景象,这位悍将不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声对身旁的副官道:
“一场糊涂仗……多少抗清的种子,没死在鞑子手里,倒在了他们自己人的野心和糊涂账下,死得毫无名目,可惜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落在寒风中,道出了这场内战最深的悲哀。
第三师的主力开始有序撤离战场,返回东江南岸休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肃清、安抚、甄别降兵等工作,由后续跟进的一师那个营以及迅速组建起来的工作组接手。
消息传回广州,林远山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欣喜,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对苏文哲淡淡道:“天地会所谓十万大军,能战之兵不过万余,器械士气皆不如我,败亡是迟早的事。陈开能挣扎至此,甚至差点咬伤世荣,已算是个能耐人了。可惜,大刀长矛,终究敌不过洋枪洋炮,更敌不过时代潮流。”
因为兴汉军占据了生态位,安定地方,纾解灾民,导致天地会根本就不可能跟历史一样动辄拉出几十万大军,而现在的所谓十万大军都是有很多水分的,不算周围的那些,真正主力估计也就一两万多。更别提历史上他们都没有能够攻下叶名琛守的广州城,而广州城被兴汉军轻易拿下,可见差距。
他随即下达指令:“通告四方:天地会主力已灭,盟主陈开及一众头目尽数被擒。各地红巾军、堂口,即刻放下武器,接受整编安置,兴汉军概不追究前愆。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到时,灰飞烟灭!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通牒。我们没有时间再浪费在这些无谓的内耗上,广东需要尽快安定下来,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我们的敌人,始终是北方的鞑虏,而不是这些可能被争取过来的同胞。”
苏文哲躬身领命:“明白,我即刻去办,软硬兼施,尽快平息各地骚乱。”作为大管家,他深知迅速恢复秩序、发展生产才是巩固胜利的关键。
与其将战场的尸体运来,还不如自己去一趟,林远山只带了少量护卫,乘船沿东江逆流而上,亲临石湾战场。
夜色已深,十一月底只剩下一弯几乎微不可察的冷月悬于天际,更添几分凄清与诡寂。江水流淌,浪涛依旧,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和火药味。
岸边的战场已被初步清理,但大规模战争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远处,火把支起一朵朵火光,映衬出的景象宛如噩梦。
林远山默然站立江边,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无奈,眼神深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的冷酷,大多给予了旗人、贪官、劣绅这些压迫者。而对于这些倒在自家土地上的,大多是被裹挟、被欺骗的底层百姓,其中不乏真心反清的义士,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惋惜。
他们本可以成为抗击清廷的力量,却因为落后的组织、空洞的口号、野心家的利用,最终倒在了通向新秩序的道路上,成为了无谓的牺牲品和旧时代的殉葬。
但很快林远山便冷静了下来,不过也就是缅怀一下,兴汉军为了稳定,绝对不可能容得下天地会这些会党性质的黑社会团伙。
更何况作为唯物者,对死人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换一种方式为新秩序出力吧。
林远山是秘密来的,就连苏文哲都不知道他出现在这边,也就没有去打扰南岸那些打了一天,还收拾场面到半夜的三师,而是选择转头去到虎门的炮台留宿。
他转身登船,不再回头。江船破开月色下的水波,顺流而下。身后,那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火光微弱星点,在黑暗的笼罩下,渐渐沉入死寂,等待着黎明到来后,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