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艇上的小喽啰大多是新裹挟来的普通人,哪懂这些老派江湖规矩,面面相觑。但带队的小头目似乎看懂了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王福生“请”上了船,押往水寨。
王福生暗中观察,这水寨是利用一处攻占的清军汛兵营寨改建的,依着河口,易守难攻。寨内舟船云集,粗粗看去,各式各样的“波山艇”不下百条,但多是改装的小船,只有少数几条快蟹上装着土炮,显得颇为寒酸。王福生心里顿时有了底。
押送的路上,小喽啰们还互相打招呼:“抓到一个闯寨的,说要见梁将军!”
王福生听到“将军”二字,差点笑出声,心想:老子在兴汉军拼死拼活才混个营长,你们倒好,占个水洼子就敢称将军?
进了水寨大厅,只见一群头目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面色精悍、穿着半旧号褂的汉子,想必就是梁培友。不等梁培友发话,两旁的小头目便纷纷呵斥起来。
王福生临危不乱,示意解开绑绳,又是一套流畅的天地会见面礼和暗语,应对得滴水不漏,反倒让那些懂行的天地会老底子头目们神色缓和了不少,确认这确实是自己人,而且辈分不低。
梁培友这才缓缓开口:“兄弟是哪路香主?来此有何贵干?”
王福生拱手,开门见山:“梁大哥,兄弟此番前来,是替兴汉军传句话。诸位兄弟搅扰水道,已坏了我家统帅定下的珠江规矩。但念在同为反清义军,不愿刀兵相见。听闻梁大哥是条好汉,若愿率部归顺,我们营长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是继续带兵,还是领一笔厚赏安度余生,都好商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几个暴躁的头目当即跳起来大骂:
“放屁!你是天地会的叛徒!”
“竟敢来替兴汉军当说客!”
“按家法,该三刀六洞!”
王福生毫无惧色,声若洪钟:“叛徒?天地会围广州半月,寸功未立!兴汉军一日破城,生擒叶名琛!按江湖规矩,‘先入广州者为尊’,兴汉军才是盟主!何来叛徒之说?”
他环视众人,继续抛出重磅消息:“你们可知,当初大澳之战,灭红巾帮、败洪名香两万水师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兴汉军!福建李廷钰十万大军,亦是亡于我兴汉军之手!就连广州城的数万旗兵和叶名琛的精锐,也被我兴汉军一战尽灭!
扫清珠江水患的净河军,平定广东粮荒的昌兴行,都是我兴汉军产业!陈开、何禄,做得到吗?!”
一连串的事实砸下来,震得满厅头目哑口无言。洪名香、李廷钰都是清廷名将,竟都折在兴汉军手里,这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王福生趁热打铁:“小刀会为何败亡?就是因为他们和你们一样,看似势大,实则一盘散沙!想要成就反清大业,青史留名,唯有加入兴汉军!不是我兴汉军需要你们,是你们需要兴汉军这条大船!我今日来,是不想看到同胞相残,血流成河!”
“住口!妖言惑众!”梁培友见军心动摇,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把这叛徒拖下去,砍了!”
王福生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我孤身一人,你们就怕成这般模样?我身后有千万兴汉军的兄弟!杀我一个,明日便是你水寨覆灭之时!”
这话镇住了上前的兵丁。梁培友脸色铁青,他何尝不怕?若杀了眼前信使,兴汉军便有十足借口开战。如今天地会主力正谋划伏击兴汉军陆师,若因自己这边提前引爆战火,无论伏击成败,陈开盟主和其他堂口必然怪罪自己破坏大局。
“滚!”梁培友改口,咬牙切齿地挥手,“把这个叛徒给我轰出去!”
“不劳相送!”王福生一甩手,逼视梁培友,“各位兄弟,最后奉劝一句,良禽择木而栖!莫要自误!”
“哼!兴汉军厉害,我波山艇也不是泥捏的!你们净河军不敢打的汛兵,我们打了!”梁培友强撑着场面,不肯示弱。
王福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甚至在被“送”出寨的路上,还能跟押送的小兵搭话,闲扯几句兴汉军的待遇和军纪,听得那两个小兵眼神闪烁。
回到自己的小舢板,王福生知道,谈判破裂了。梁培友碍于忠义名份和自身地位,不愿屈居人下,更被之前轻易击败汛兵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一战,不可避免。
他划船返回肇庆,心中已无半分犹豫。
珠江营主力早已整装待发。王福生一回来,立刻召集军官,简单说明了情况,尤其强调了梁培友那句“看不起珠江营前身净河军”。
“弟兄们!梁培友说咱们是缩头乌龟,不敢打汛兵!说咱们净河军不如他的波山艇!”王福生站在船头,声音传遍江面,“放他娘的狗屁!今天,就让咱们用大炮和火铳告诉他们,谁才是这珠江真正的主人!”
“这一仗打好了,咱们珠江营,就能堂堂正正扩编成‘珠江师’!你们个个都能升官!我老王能不能当师长,你们能不能当营长、千总,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四千子弟的怒吼声汇成一股,压过了羚羊峡的江涛声!
“升帆!启航!目标——梁培友!碾碎他们!”
霎时间,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驶出羚羊峡。快蟹如离弦之箭,冲在最前;广艇如移动山岳,稳居中军;无数舢板如同嗜血的鱼群,簇拥着主力。血色的“兴汉”战旗在江风中狂舞,刀枪的寒光映照着粼粼江水。
王福生按刀立于广艇船首,目光锐利地望向下游。江湖道义他已尽过,接下来,便是刀枪之间的对话了。西江的航道,注定要用钢铁和烈火来重新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