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们…”陈掌柜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
“你们必须要为这件事负责。”林远山却已经失去了跟死人解说的耐心：“带下去吧。给他们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请客。”
林远山请了两次客，一次将他们“请”入了粤粮，现在又要将他们“请”吃断头饭了。
“林远山！你不能这样！”郑老板突然嘶吼起来，绝望之下口不择言，“你就干净吗？你赚得少吗？你比我们狠多了！你背信弃义！”
林远山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对旁边的卫兵挥了挥手。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抽走了四人所有的力气。他们像烂泥一样被拖了下去，哭嚎声、咒骂声渐渐远去。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商场博弈，而是你死我活的清算。他们发的不是国难财，而是人命财，只是现在才报应。
林远山确实赚了钱，但他是从洋商和投机者手里虎口夺食，并用赚来的钱压低了粮价，稳住了局面。而这四人，则是协同满清官僚跟鬼佬作恶的伥鬼。
类似的清算在整个广州城的富商阶层中蔓延。尤其是那些作为洋人买办、与满清官僚勾结过深、手段酷烈的“汉奸”型商人，更是重点清洗对象。
拾翠洲的龙脉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对同胞的残忍骇人听闻。林远山对这些人没有丝毫手软。我动不了洋人，还动不了你这二鬼子？
他们的产业被迅速接管，并入昌兴行的体系。洋商们此刻焦头烂于香港的烂摊子，根本无暇也无力干涉。这个时代，真理确实只在炮舰的射程之内，而现在，珠江口最具威慑力的炮舰，姓林。
这场清洗固然剧烈，但林远山毫不担心会影响广州的商业活力。昌兴行这个巨无霸有着完善的供应链、熟练的伙计和深厚的民间信誉，足以迅速填补空白，甚至能做得更好。就连昌兴体系内部一些仗势欺人、逐渐腐化的分支，也在此次清洗中被一并整顿。
苏文哲全程参与，心中凛然。他意识到，林远山对昌兴乃至整个广州地下世界的掌控，从未因专注于军事而放松，只是变得更加隐秘和高效。这种深不见底的控制力，让他敬畏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追随的决心。
“大哥，”苏文哲低声请示，“粤海关监督曾维…要不要见一见？他毕竟…也曾是昌兴起家的‘贵人’。”
林远山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想起了那个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贪婪又愚蠢的蠢货。
“见他？”林远山淡淡道，“我记得我说过，这个吊毛吃我们不少，要让饿死他。”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照此办理。别给他饭吃。帮他戒戒烟瘾。”
苏文哲心中一寒，立刻躬身：“是，明白了。”这比一刀杀了更为残酷，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凌迟。曾维昔日凭借权势对昌兴的种种拿捏和索贿，如今迎来了最绝望的报复。
广州城的天空，在硝烟散后，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恢复着它的清澈。旧的秩序被彻底砸碎，新的规则，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由胜利者毫不留情地铸就。
……
惠州府城头，那面破损的“清”字旗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随即被无数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脚践踏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簇新的“兴汉”血旗，在略带咸腥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张世荣按刀立于城楼，眺望着脚下蜿蜒东去的江水。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多日奔波厮杀，更添几分悍厉之气。
拿下惠州，并未让他有太多喜悦。这里的抵抗比预想中微弱得多，因为在他们来之前天地会的红巾军早已将府城内外搅得天翻地覆，守军被杀过一轮了；加之城内潜伏的兴汉军人员里应外合，城门一开，战斗便几乎结束了。
“师座，城内残余清兵已清剿完毕，府库、银仓、粮库均已接管。”副官上前汇报，语气带着一丝轻松。作为兴汉军第三师的指挥官，张世荣善攻不善守，更不耐烦处理那些繁琐的民政。潮汕平原的初步整合已耗费他大量精力，如今这惠州府的烂摊子，想想都让他眉头紧锁。
“妈的，又是安抚百姓，清点物资，甄别俘虏……这些吊事，比打十场硬仗还磨人！”张世荣低声骂了一句，大手烦躁地抹了把脸。他宁愿带着兄弟们继续西进，一路砍杀过去，也不想对着成堆的文书和哭哭啼啼的降官。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沿着城墙马道疾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却难掩兴奋：“师座！广州急令！”
张世荣一把抓过命令，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广州已克，叶名琛、柏贵就擒”时，他粗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好！统帅出手，果然痛快！”
但紧接着，他的笑容收敛了，急切地追问：“满城呢？广州满城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他张家满门的血海深仇，皆源于此。
信使立刻答道：“回师座！统帅亲率一营精锐，已攻破满城！旗籍男丁，按令…悉数处决，无一漏网！”
“悉数处决…无一漏网……”张世荣重复着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混杂着狂喜、释然和一丝遗憾的复杂情绪。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墙上，青砖碎屑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沙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带着点未能亲手刃仇的怅惘，“妈的！可惜老子没赶上…”
信使见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师座，统帅还有一句私话，命我转达给您。”
张世荣目光一凝：“讲！”
“统帅说你们不能沾上屠城的污名。我们不能变得和鞑子一样。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你的家仇，我替你报了；但这国恨，需要你，需要我们兴汉军所有的人，为这个民族去报！’”
张世荣明白，他并非阻止自己复仇，而是用一种更决绝、更彻底的方式，替他，替所有有血仇的兄弟，扛下了这最重的血债和最可能的恶名。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这个刀劈清兵如切菜般的悍将，此刻竟觉得鼻尖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再抬头时，眼神已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所有的迷茫、暴戾和那一点私怨的遗憾，似乎都被统帅这番话涤荡干净。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铿锵，“告诉统帅，我张世荣，就是兴汉军最锋利的矛！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