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战云密布并未过多影响城内的秩序重建。在经历了最初的戒严和雷霆清洗后,广州城的紧张气氛反而开始缓和。
一队队身着统一制服、臂绑“兴汉”袖标的工作组吏员,带着文件和登记簿,进驻了各个街坊。他们敲着锣,召集居民,用带着各地方言口音的官话,耐心宣讲着兴汉军的政策——《告广州民书》。
“街坊邻居们!兴汉军只诛首恶,不扰良民!”
“以往满清苛捐杂税,一律废除!”
“兴汉军保护工商业,公平买卖,绝无强征!”
“有冤申冤,有仇报仇!兴汉军替你们做主!”
宣讲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根本原因在于,“昌兴行”这块金字招牌,早已深入人心。
“什么?兴汉军就是昌兴行的东家?”
“哎呀!我早就说嘛!林老板那样的大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怪不得!去年粮荒,要不是昌兴行的平价米,我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我儿子就在昌兴的码头干活,东家管饭还发工钱,从不克扣!”
“昌兴连鬼佬都敢斗!是条好汉!”
信任,在一瞬间就建立了起来。昨日军队入城后的秋毫无犯,与往日清兵、衙役的横行霸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抓走的都是平日里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官吏、帮派头目和黑心商人,普通百姓只觉得天亮了,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工作组设立的举报点前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控诉着往日的冤屈,指认着隐藏的恶棍。
对于那些绿营家属,处置则分明得多。负隅顽抗被击毙的、军官家属、以及被苦主指认有过恶行的,都被羁押待审,等待他们的也只能是审判之后处决。
这些都是死硬分子,非要给满清陪葬,他们的家属别想着闹事,甚至都得小心兴汉军不拿这件事找他们麻烦就神仙保佑了,真要追究起来他们都是鞑子走狗的同党。
而大量被强征来没多久、甚至没来得及做什么恶的守城新兵,经过初步甄别,领取少量遣散费后便被释放回家。这种区别对待,既彰显了法令的威严,也并未扩大打击面,使得城内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一队队兴汉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军容整肃。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在百姓的积极协助下,不少试图藏匿的漏网之鱼被揪出,顺藤摸瓜又破获了许多陈年旧案。
街头的公审甚至都不用搭台,依着酒楼的二楼阳台,一批民愤极大的恶霸地痞被公开审判后,直接吊死在街口,家产抄没部分用于补偿受害者。每一次处决,都引来围观百姓的阵阵欢呼和唾骂。
“青天大老爷啊!”
“兴汉军万岁!”
“终于有人给我们做主了!”
一种混杂着复仇快意和新生的希望的情绪在城中蔓延。他们要的很简单,就是一个态度,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正义,但实际上绝大多数都给不了。
人们兴奋地传言,过几天还要在越秀山公审叶名琛、柏贵那些真正的大官,还有旗人咧,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些名字具体官职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此视为旧时代被彻底推翻的象征性仪式。
林远山并没有参与那些低档的审判,反正只要尸体送上来就行了,要给下面多锻炼的机会。因为这种铁案错不了,昌兴在广州经营这么久,不至于出错。
与此同时,在原满城将军府旧址,如今兴汉军的临时指挥部偏厅内,气氛却冰冷彻骨。
林远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面前,站着四个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人,他们正是曾经在广州粮界呼风唤雨的四大粮商:陈掌柜、周东家、郑老板和那位年轻的少东家。
就在几个月前,同样是这四人,还在酒楼雅间里与林远山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商场老狐狸的算计与隐隐的轻视。他们联手洋行推高粮价,最终玩火自焚,差点被反噬,是林远山用昌兴的库存平息了风波,但也顺势将他们的渠道和命脉并入了粤粮体系,将他们架空。
如今再见,已是天壤之别。四人面色灰败,眼神惶恐,身上华丽的绸缎衣服沾满了污渍,早已失了往日的气派。
“林…林老板…不,林统帅!”陈掌柜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误会!都是误会啊!我们…我们也是被洋人逼的!被官府逼的!”
“是啊是啊!”周东家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哭腔,“林统帅,念在往日情分,念在我们也为粤粮出过力的份上,饶了我们这次吧!”
郑老板更直接:“我愿意!我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林统帅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去南洋,永不回中原!”
年轻的少东家早已吓傻,只会跟着磕头。
林远山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给过你们机会,不止一次。粮价风波时,我告诫过你们。甚至…当初还找过水匪,想烧我的仓库,抢我门面,甚至杀我吧?我忍了。可你们呢?私下里依旧勾结胥吏,盘剥农户;暗中囤积居奇,挑起暴乱,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呢。”
四人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们不是做生意,是喝人血。”林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联手制造灾荒,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就为了那几两雪花银?这每一两银子上,都沾着血腥味。你们说,这笔债,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