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远山话锋一转，变得冷静而务实，“打仗不是目的。我们现在还需要他们的技术、机器来缩短工业化的过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你之前不是问我，那几百万两订金的机器怎么办吗？我告诉你，货，我想要；但钱，我不想给。别说订金，连本带利，我都要从他们身上拿回来！”
他抬手指向窗外灯火璀璨的中环：“看见了吗？那些洋行、银行的金库里，堆着我们多少民脂民膏？几千万两白银怕是都说少了！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钱！”
苏文哲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放出光：“大哥，你说怎么干？”
林远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香港岛，很快就会爆发一场盛大的天地会起义……”
苏文哲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布局。放任天地会在广州城内外杀得昏天黑地，吸引所有目光，而真正的雷霆一击，将落在看似平静的香港岛！这才是林远山叫他来香港的真正目的！
“我明白了！”苏文哲重重放下碗，眼中只剩下绝对的信任和跃跃欲试的杀伐之气，“天地会作乱，劫掠洋行，与殖民政府发生冲突…真是可惜呀…”
可惜什么？可惜现在还不能完全撕破脸。
“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而你要做的就是回去广州，我不但要吃下香港的钱，十三行街就是下一个目标，我需要你回去准备一下。”
苏文哲不适合留在香港执行这种刀尖跳舞的任务，他的战场在广州的明暗棋局之间。
叫他来是因为林远山得考虑最恶劣的情况，到时候需要他的反应，所以详细敲定后续配合的细节后，他当夜便悄无声息地乘小船返回广州。
码头的稳定离不开他这个主心骨，一旦他长时间不露面，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极易生变。
洋楼里，林远山独自面对一张鬼佬绘制的香港地图，只不过现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英军据点、洋行、码头和主要街道。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冷峻的沉思。
他的对手很强大。驻港英军核心位于中环旁的添马舰基地，常备约两千皇家海军及陆军，他们是带英在远东殖民地的骨架和大脑。
而真正的肌肉和打手，是数量更多、以凶悍忠诚闻名的廓尔喀佣兵和锡克佣兵营，总数约两三千人。
这些来自南亚山地的战士，使用着布朗贝斯燧发枪，腰间还挎着传承已久的库克力弯刀，更多人喜欢叫尼泊尔弯刀，近战搏杀能力极强。
此外，各大洋行雇佣的私人武装，也多由退役军官率领，以廓尔喀和锡克人为主，经验丰富。再加上主要由锡克人担任维持治安的“红头阿三”警察，香港岛上的武装人员总数逼近万人，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些甚至参加过带英镇压殖民地的战斗，经验丰富，绝非绿营可比。
这才是历史上天地会始终不敢触碰鬼佬船的真正原因，恐惧殖民者的绝对武力。任何针对香港的行动，都可能招致毁灭性报复。
但林远山看到了弱点，这些力量分散，承平日久带来的松懈，以及殖民者深入骨髓的傲慢。
这次他带回来第一师一万人，但必须伪装成“天地会起义”。这意味着，初期不能使用制式燧发枪，必须以冷兵器发起雷霆一击，瞬间瘫痪英军指挥核心和武器库，阻止他们登舰或组织起有效火力。
“关键在于速度和出其不意。”林远山的手指重重敲在添马舰基地的位置，“拿下军火库才能用火器。”
两天后，林远山出现在维多利亚港码头，彬彬有礼地送别一位即将前往印度洽谈“大生意”的约翰。
“祝您一路顺风，约翰先生。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订单已经变成实实在在的机器。”林远山用流利的英语说着，举止完全像一位成功的华人富商。
“当然，杰克，和您合作总是那么愉快。”约翰笑着握手，登上了前往印度的货船。
林远山回身走出码头。突然，一阵哭喊和斥骂声传来。只见一个红头阿三，正粗暴地殴打一个年轻人，一旁老人应该是认识年轻人，但也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周围的人群敢怒不敢言。
那阿三满脸横肉，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混着英语辱骂，似乎是这个好奇的年轻人靠近了洋行的区域，甚至觉得厌烦，抬起穿着皮靴的脚要踹向老人。
林远山眼神一寒，当即走了过去，手杖伸了过去打断了阿三的动作。
“嗷！”阿三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挑战自己的权威，愤怒地回头，本能地就要拔警棍。
但当他到眼前之人身穿笔挺的洋装、精致的手杖、冷峻而不怒自威的气质，身边数个精悍的护卫顿时一愣，下意识地以为是一位有地位的欧洲人或是某位他得罪不起的洋行高级华裔雇员。
“先生？”他挤出一个谄媚而疑惑的笑容，咖喱味的英语脱口而出。
林远山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然后用纯正的汉语冷冷道：“滚。”
那阿三这才完全看清林远山的东亚面孔，谄媚瞬间变成了被羞辱的恼怒和一种扭曲的傲慢。
但他依旧不敢对一位穿着体面、气度非凡的“上等华人”动手，只是转头狠狠瞪了地上的人一眼，眼神变得怨毒，咕哝着晦气的印度语，悻悻地整理了一下头巾走了。
林远山根本没有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回到车上。车窗外的香港依旧繁华，但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类似甚至更恶劣的事情。
这些殖民者的走狗，依靠着主子的权势，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享受着欺压其他人带来的病态优越感。
“耻辱只有鲜血才能洗清。”他低声自语，眼神冷得可怕。
添马舰基地，夜幕降临。
探照灯的光柱懒洋洋地扫过海面和水域。基地内，大部分舰船安静地停泊着，只有少数值更的水兵在甲板上踱步。岸上的营房区，传来隐隐约约的留声机音乐和士兵们的笑闹声。
哨塔上，两名年轻的英国陆军士兵正在站岗。
“听说广州那边乱套了，那些扎辫子的猴子自己打起来了。”一个士兵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说。
“哈！让他们打去吧，最好全死光。省得我们麻烦。”另一个士兵耸耸肩，语气轻蔑，“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只会用大刀长矛，就算给他们最好的步枪，也是浪费。”
“说得对。真不知道政府为什么还要跟那些清国官僚打交道，直接让舰队轰平他们的破城墙不就完了？”
“谁知道呢？也许伦敦的老爷们觉得这样更省钱？反正不管谁赢，最后都得来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