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戏文里那些忠臣那样跳起来怒斥“反贼”，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破了的风箱。
良久，王懿德才用干涩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开口，仿佛不是在对话，而是在梦呓般自述：“…道光十五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外放知府…道台…布政使…巡抚…闽浙总督…一辈子，磕磕绊绊，如履薄冰…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幻灭感。“福建这地方就是个烂泥潭…小刀会…天地会…洋人…番鬼…还有朝廷里那些…唉…拆东墙补西墙…想着…想着尽快平了乱子…就能…就能…”
林远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是一个失败者濒临崩溃时最后的倾诉，也是一种变相的忏悔和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王懿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点，看向林远山：“我想了几天，可我有些事情没想明白…泉州…泉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徐宗干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远山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徐宗干没逃掉。台南府城破时，他就被我抓住了。那封声称他退守兰屿的信，是我让人伪造的。”
林远山毫不避讳的谈起了当时的情况，以及当时的一些情况，这就是胜者的从容。
“那金门…孙鼎螯…”王懿德又迫不及待追问。
“孙鼎螯没有投诚。”林远山依旧平静，“金门是我部将王福生里应外合，夜袭攻破的。孙鼎螯兵败被擒，在厦门，当着无数百姓和降兵的面，明正典刑，人头落地。”
“…李廷钰…他…”王懿德似乎还想为自己选择的统帅辩解什么，哪怕他早就从那逃回来的亲兵口中听过多次。
“李廷钰？”林远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在马巷兵败，穷途末路，纵兵屠民为粮，烹食百姓伤兵，这还是在他家乡，与禽兽何异？他被部下擒住送来，自知理亏活活气死，你用这种人为将，难道不是帮凶吗？”
王懿德彻底沉默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缩得更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所有赖以支撑的信念和借口，在林远山平静而残酷的真相面前，被击得粉碎。
但他还是不甘心！
还有一个直到城破都没有得到的消息，“泉州…告诉我泉州…”
“我就从泉州来，你说呢？”林远山轻笑一声，将那番商的事情说了，摆明就是钓鱼，只是本来是打算收拾那些番鬼、宗教。
“没想到你也上钩了。”
这句话一说，王懿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丝关于奇袭泉州可能成功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林远山精心编织的罗网，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尊严，甚至连对手都懒得羞辱他，只是陈述事实。
长时间的寂静。油灯噼啪作响。
王懿德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是啊…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补不了…糊不上…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不甘心啊…”他像是在说满清，又像是在说自己。
林远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改变了立刻处决他的想法。这样一个深度参与并最终被大清体制吞噬的封疆大吏，他的视角，他的见闻，他的忏悔，本身就是一把剖析清廷腐朽的锋利手术刀。
“王懿德，”林远山开口道，“你想死得痛快一点，还是想让你远在江西的家眷，有一条活路？”
王懿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恐惧！
不可能！他就连师爷都是说出了福州去浙江的，这种半道改路的事情只有家人还有护送的亲兵知道，他怎么可能？
“你封锁了福州城没错，但你让自家先走，还带着这么多东西，就算伪装商队，又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林远山说的是实话，能走这么多马车的大路就这几条，只要沿途追查一下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不过提前走了几天，林远山的确没追上，只是察觉到改道去江西了。
“你…你想怎样？”
“写。”林远山言简意赅，“把你几十年官场见闻，上下其手的黑幕，欺上瞒下的手段，各级官吏的贪腐无能，旗人的颟顸跋扈，朝廷的昏聩短视。
还有你这次在福建如何拆东墙补西墙，如何绝望地赌上一切…所有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再写一份悔过书，深刻忏悔你效忠鞑虏、鱼肉百姓的罪过！”
王懿德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神色。写这些东西，无异于将自己和整个家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且，一旦消息泄露，清廷绝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你放心，”林远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家眷，我可以派人去接出来，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已秘密投诚，故意调走福州精锐助我夺取福州城，再骗过亲兵，支走其他人，假装殉国实际上用老奴尸体偷天换日，然后改名换姓继续当大官’的消息放出去。
你说，朝廷是会相信你殉国了，还是会相信你投敌了？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会替你清理门户。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以为凭着你们贪污来的那点银子，能在那乱世保住全家老小的命吗？你真以为，你们满清还能撑多久？”
林远山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掉了王懿德所有的侥幸和幻想。是啊，无论写不写，家人都难逃清算。
写了，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林远山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对方根本没必要骗一个将死之人。
巨大的恐惧和对家人最后的牵挂，终于压垮了王懿德。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我写…我写…求大帅…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人…我一定…一定把知道的全写出来…呕心沥血…一字不落…”
“很好。”林远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纸笔会给你送来。写好写坏，写多写少，真实点。至于你的结局，不会改变。但你的家人，或许能因你的忏悔而活。”
说完，林远山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王懿德一眼，转身离开了囚室。
他不在乎王懿德是真心忏悔还是被迫记录，他要的只是那份来自敌人核心层的、血淋淋的证词。这东西，比杀一万个普通旗人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