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支王师在绝望中煎熬时，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趁着浓重的夜色和海雾，悄悄靠上了泉州港一处偏僻的、布满礁石的滩涂。
一个穿着不起眼青布长衫、戴着斗笠的身影，在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蛇头接应下，如同鬼魅般潜入了泉州城。
此人正是王懿德的心腹幕僚，也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人，其他人王懿德生怕泄露或者是不得力。
番坊深处，一栋外表普通、内里却颇为考究的宅邸。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屋内只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光线昏暗，将围坐桌旁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灭不定，如同鬼影。
上首坐着番商首领蒲年福，他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丝绸马褂，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光。
他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掩饰不住的急切。旁边坐着几位神色狂热、眼神阴鸷的教目，以及其他核心番商。
师爷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他先是对着蒲年福和教目拱手施礼，姿态放得很低：“蒲东主，大师，我奉抚台大人之命，冒死前来，共襄盛举！”
蒲年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先生一路辛苦。不知王抚台的大军，准备得如何了？”他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眼神微微弯起公式化的笑脸对着师爷。
师爷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堆满诚恳的笑容：“大军已齐聚湄洲湾，枕戈待旦，只待泉州城内火起，信号传来，便乘风破浪，直捣黄龙！抚台大人承诺，只要泉州城破，逆贼授首，蒲东主和各位便是首功！
届时，泉州港的贸易特权、教门的合法地位、乃至官府特许的专营权，唾手可得！抚台大人更会亲自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封赏！”他刻意描绘着胜利后的美好蓝图，试图点燃对方的贪婪。
一位教目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空口无凭！兴汉军狡诈凶悍，他手下那些兵，不是吃素的！你们在厦门、马巷的败绩，我们可都听说了！五万大军？哼，恐怕连一万能打的都没有吧？”他直接戳破了师爷的夸大其词。
师爷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警铃大作。这些番鬼佬，消息果然灵通！同时也生出不满之意，又怎么能看不出这些家伙在玩红白脸。
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怎么不敢跟兴汉军叫？明明只是被翻旧账就要死要活的家伙，如果不是现在需要他们，还想要顶回去。
师爷强作镇定，连忙解释道：“大师明鉴！厦门、马巷之败，皆因李廷钰刚愎自用，非战之罪！如今抚台大人亲自坐镇，将士用命，更有诸位在城内作为内应，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至于兵力…确有一万余精锐，皆是百战之师！”他硬着头皮继续吹嘘。
蒲年福摆了摆手，制止了教目的追问，精明的小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吴先生，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只问现在。王师何时动手？信号如何约定？
我们的人夺下城门后，如何接应？城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士绅，抚台大人可有什么安排？”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示出老谋深算。他需要的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而非空头支票。
师爷精神一振，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他压低声音，凑近过去商讨起来。
“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子时三刻！月黑风高，正是动手良机！”
“不行，夜长梦多，时间越短越好。”
“那就两天。”
“信号，三支冲天火箭！从番坊最高的楼顶同时发出！王师在海上，十里之外皆可见！”
“重点在德济门！这处因为之前被炸毁，还没完全修复好，且靠近番坊和教民聚居区！我们的人会集中精锐，突袭这里！得手后，立刻在城头再点三支火箭为号！”
“只要看到城头信号，王师水师快船立刻全速冲击水门！步军主力登陆强攻德济门小门！务必一鼓作气，杀入城中！”
“至于那些士绅…”师爷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抚台大人已有明令！破城之后，凡助逆者，满门抄斩！凡闭门不出、作壁上观者，既往不咎！
若能趁乱袭杀兴汉军吏员、焚烧粮草仓库、散播谣言者，重重有赏！还请蒲东主代为传达！”
“这是自己人，还望王师到时候不要误伤。”
蒲年福掏出一份密封的名单，郑重地递给师爷。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泉州城内对兴汉军心怀不满的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的名字。
师爷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民众”！他小心地将名单收好，与在场各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些名单上面记录的大都是跟番商或者是教目有关系的，又或者说势力实在是牵连太大不好动手的，至于更大一部的地主士绅，特别是城外的那些，根本不在名单之列，他们也是被瓜分的好处，而且很明显得到了双方的默认。
“好！”蒲年福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贪婪与凶悍交织的光芒，“就依此计！两日之后，子时三刻，火箭为号！我番坊健儿与教门忠勇，必为先锋，为抚台大人，也为圣教，除此大害！只望抚台大人，莫要忘了今日之诺！”
“一言为定！”师爷也站起身，神情激动，“抚台大人一诺千金！泉州光复之日，便是诸位飞黄腾达之时！我这就回去复命，静候佳音！”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一只是养尊处优却沾满铜臭与阴谋的商人之手，一只是满口忠义却行背叛之事的幕僚之手。
烛光摇曳，将两人紧握双手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狰狞，如同两条相互绞缠的毒蛇
密室内，烛火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敲响了无声的丧钟。泉州城最后的宁静，只剩下两天。
九月中旬某夜，子时三刻。
泉州城上空，粘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化不开。白日里喧嚣的港口、繁华的街市，此刻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番坊深处，最高的楼顶层。几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被推开一道缝隙，几张面孔隐在阴影中，死死盯着桌上那架镶嵌着珐琅彩的西洋自鸣钟。
秒针每一次冰冷的“咔哒”声，都像重锤敲在蒲年福、几位核心番商和教目的心脏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汗水滑落鬓角的声音。
“时辰…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蒲年福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狂热的火焰烧尽。他抓起一支早已备好的、粗如儿臂的信号火箭，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将引信凑近旁边摇曳的烛火。
“嗤——”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