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头惊恐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还算光鲜号衣、挎着腰刀的老总,一个绿营老兵油子正叉着腰骂骂咧咧。老总身后几步,则站着两个穿着绸面马褂、一脸不耐烦的旗人军官。他们靴子锃亮,一尘不染,与周围泥泞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废物!都是些废物!”一个旗人军官嫌恶地用烟枪点了点摔倒的少年和溅上泥点的粮袋,“这点活都干不好,还想打仗?死了活该!”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对生命的漠视。
另一个旗人嗤笑一声:“急什么?等进了泉州城,有的是好玩的。这些泥腿子,不就是用来填壕沟挡枪子的吗?死光了再抓就是。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拔出腰间的镶宝石匕首,对着阳光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拿哪个不顺眼的“奴才”试试刀锋是否锋利。
刘大头吓得浑身发抖,赶紧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扛起一袋更重的粮包,踉跄着往前走。
他不敢看那些旗人,更不敢看地上痛苦呻吟的少年。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懂什么“驱除鞑虏”,他只知道,这些旗人老爷真的会杀人,而他们这些被强拉来的壮丁,连草芥都不如。至于传说中的兴汉军…他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见到他们,或者,见到时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壮丁怎么想的。这支万人大军的内部结构,赤裸裸地展现着清廷的腐朽与不公:
顶层毫无疑问是那些旗人军官与亲兵,这部分人数最少,装备最好,无论是精良的腰刀还是火铳,甚至短洋枪,伙食最好,甚至有酒肉供应。
他们的认知里,打仗是汉人绿营和团练的事情,他们只需要在后面督战、指挥,以及在破城后“接收”战利品和“享乐”。
因此他们普遍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毫无恐惧,甚至带着一种度假般的轻松和劫掠的期待。
抽大烟、赌钱、打骂这些奴才是他们主要的任务。底层士兵的死活,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
中层则是绿营军官与地方团练首领,但装备参差不齐,绿营军官尚有制式号衣和武器,他们也会自己想办法配置一些好用的武器。
地方团练首领则看各自家底。如果背靠世家大族这种不缺钱的,随随便便都能弄来好东西,甚至洋枪都有。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既需要讨好上面的旗人,又需要压榨下面的士兵。他们是命令的实际执行者和压迫的直接施加者。
士气普遍不高,因为他们真得上战场,对兴汉军有本能的畏惧,但被裹挟其中,只能硬着头皮上。
底层炮灰自然就是绿营士兵,号衣破烂,武器老旧的腰刀、鸟铳、长矛,最好的就是抬枪了。
但更多根本就没有号衣,草鞋都来不及配一双,至于这样的原因自然就是之前的物资全都运到泉州,供给李廷钰大军,可以说基本上都过去了,然后泉州就被兴汉军打下来了,那些物资自然归兴汉军所有,更别提那马巷之中后的缴获。
他们是被层层盘剥的对象,军饷常年拖欠。然而就这内部还有明显的分裂,老兵油子靠欺负新兵和偶尔的劫掠苟活,对新兵极尽欺凌之能事,以发泄不满和彰显地位。他们对战争麻木而绝望,只求保命或捞点好处。
新抓壮丁地位最低,他们跟刘大头一样衣衫褴褛,赤脚或穿草鞋,大多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或锈蚀的柴刀作为武器。承担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无论是挖壕、扛运还是探路。
层层克扣之下食物最少,就是稀粥菜饼都难以保证,动辄被打骂,甚至被随意杀害。对战争充满恐惧,毫无斗志,濒临崩溃。
在满清绿营跟旗兵架构之外还有两支庞大的队伍。
地主富户拼凑地方义勇甚至比绿营还要差,人员混杂了佃户、苦力、地痞,装备简陋有个长矛就算是最好的。
毫无训练且士气极度低落,恐惧弥漫。他们是被地主强行推出来应付差事的,只盼着快点结束,或者找机会逃跑。
世家大族组成的团练是这支大军中唯一的亮点。人员以家族青壮、护院、乡勇为核心,装备相对精良,甚至少量火绳枪或燧发枪,有简单的组织和训练。伙食较好。
军官多为家族子弟或聘请的武师,骑在马上,衣着光鲜,眼神中带着建功立业的渴望和对泥腿子的鄙夷。
他们听说过江南有不少团练立功受赏的故事,幻想着在泉州之战中脱颖而出,搏个功名,光宗耀祖。他们是王懿德和旗人军官眼中可用的力量,但也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傲慢和脱离实际。
为了防止暴露目标,这支军队被严令禁止劫掠附近的村镇,这彻底断绝了底层士兵,尤其是绿营兵发泄兽欲和补充给养的途径。
本就恶劣的伙食供应在层层克扣下更是雪上加霜。稀薄的粥水、发霉的菜饼,让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底层士兵间因争抢食物而发生的斗殴甚至命案时有发生。
绝望、恐惧、饥饿、怨恨,如同不断加压的火山熔岩,在这支成分复杂、等级森严的大军内部翻滚、酝酿。
他们唯一支撑着没有立刻溃散的,是旗人督战队的刀锋,以及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只要泉州城乱起来,他们就能冲进去,像蝗虫一样抢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