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会议上,气氛凝重。
“李廷钰没去福州!”张世荣一拳砸在桌上,“这老狐狸,果然有诈!”
丁毅中眉头紧锁:“他清楚我们的计划是佯攻,也清楚小刀会必然会趁势反扑…他这是要玩一手大的!用那些不听话的杂牌军当诱饵和炮灰,吸引小刀会主力离开厦门岛坚固工事,深入陆地!然后…”
他在地图上厦门岛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重重一圈,“在这里!设下口袋阵,等着围歼黄位和江源嫂的主力!只要吃掉他们,厦门不攻自破!”
众人神色有些凝重。李廷钰的狠辣与算计,远超他们之前的估计,不愧是老将,不能小看。
林远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小刀会虽腐,但黄位、江源嫂尚存抗清之志,其麾下亦有不少无辜士兵。更重要的是,若其主力被歼,厦门必遭屠城,数十万生灵涂炭。他们现在还不能垮,必须撑住,为我们攻取泉州争取时间。”他看向负责联络的军官:“立刻以我的名义,修书两封,火速送往厦门。”
“第一封,明信,致黄元帅、江监军及诸头领。”林远山口述,语气带着关切与忧虑,“闻贵部奋勇出击,连战连捷,可喜可贺!然清妖李廷钰狡诈,其主力动向不明,恐有诱敌深入、设伏围歼之险!望贵部见好即收,速速巩固既得阵地,整顿军纪,安抚百姓,重建秩序,切莫贪功冒进,予敌可乘之机!切切!”
“第二封,密信,仅致黄元帅、江监军亲启。”林远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犀利,“李廷钰主力万人,已秘密潜伏,意在诱歼贵部主力于厦门岛外。其计甚毒!然事已至此,强行勒令各部回撤,恐激起内变,反中其下怀。
二位当务之急:一,稳住核心防区及回撤通道,确保万无一失!二,多派精干斥候深入,严密监控,掌握李廷钰伏兵动向!三,对冒进各部,不必强行阻止,可令其向同安方向试探,一则消耗清妖杂牌,二则迷惑李廷钰,使其以为奸计得手!保存实力,以待时机!林某言尽于此,望二位善加斟酌,以抗清大局及厦门苍生为重!”
这封密信,冷酷而精准,将小刀会冒进的部队当成了消耗品和诱饵,核心目的只是保住黄位、江源嫂的基本盘和退路,为兴汉军攻泉争取时间。
厦门岛。
林远山的明信送达,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什么?让我们停下来?”
“巩固阵地?安抚百姓?放屁!老子刚打开局面!”
“他林远山懂什么打仗?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躲在台湾知道我们多苦吗?”
“就是!怕不是看我们快打出去了,想抢功吧?”
质疑、愤怒、不屑的声浪几乎要将议事厅掀翻。那些正在“享受胜利果实”的头领们反应尤为激烈。他们刚刚尝到劫掠的甜头,士气,或者说匪气正旺,哪里听得进这般保守、谨慎的劝告?
速胜论和“兴汉军想摘桃子”的论调甚嚣尘上。少数清醒者如黄位、江源嫂,面对群情汹汹,也感无力回天。
而当黄位和江源嫂私下拆阅那封密信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信中对李廷钰伏兵位置、兵力、意图的判断,清晰得令人恐惧!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信中那近乎冷酷的“不必强行阻止”、“消耗清妖杂牌”、“迷惑李廷钰”的策略。林远山洞若观火,早已将他们小刀会内部的混乱和即将到来的惨败看得一清二楚!这封信,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一份他们无力抗拒、只能执行的生存指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无奈,以及一丝…认命般的顺从。在这位算无遗策的兴汉军统帅面前,他们感觉自己如同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强大力量支配下的无力感。
“按…林统领说的办吧。”黄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江源嫂紧握刀柄,指节发白,最终也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们开始秘密调动最可靠的部队,加固核心据点,控制住回厦门岛的几个关键隘口和水道,并派出最精干的亲信斥候,如同猎犬般扑向林远山指定的区域。
与此同时,那些被贪欲和“胜利”冲昏头脑的小刀会部队被推向同安方向,他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一步步走向李廷钰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却浑然不觉。
而李廷钰的伏兵,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冷冷地注视着猎物的狂欢,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八月下旬,厦门岛外,同安丘陵地带
连绵的丘陵如同沉默的巨兽伏卧在大地上,茂密的马尾松林在燥热的南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年逾六旬的李廷钰站在一处隐蔽的山脊观察哨内,苍老的脸膛如同岩石般冷硬。他放下单筒望远镜,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猎手锁定猎物后的绝对冷静。
“报!军门,各处伏兵已就位!”
“报!小刀会乱兵主力已深入预设口袋,其先锋约三千人,正于莲花镇一带烧杀抢掠,乱成一团!后队分散在官道沿线,毫无戒备!”
“主力呢?”
“报!黄位、江源嫂所部约五千人,收缩于海沧、翔安两地,并未冒进。同时厦门的探子回报,小刀会于高崎寨至五通渡一线,加固工事,并派出了大量斥候向我预设伏击圈边缘活动!”
“哼,这黄位也不是什么废物…果然看穿了几分。”李廷钰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惜,黄位、江源嫂能管住自己,却管不住那群乌合之众!传令!”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下达致命指令:
“命左翼江西绿营精兵三千,由罗汉山方向出击,切断莲花镇乱兵西逃之路!然后南下钉在石兜山、鸡母山一带,切断海沧援兵,不得使其乱兵汇合。
右翼于伏兵三千,加强戒备,虎头山一线南下封死其东逃之途!死死钉在洪塘。
若黄位、江源嫂胆敢出兵救援莲花镇乱兵,则右翼佯装败退将其引入莲花镇方向,左翼给我前出包抄。
正面,本督亲兵营两千,配属抬枪队、虎蹲炮队,由正面莲花山方向压上,吃下莲花镇这支后汇合两翼南下直取厦门!
告诉那些兵丁。破城之后,财货女子,任其取用!畏缩不前者,斩!”
“还有!命小股骑兵,于黄位斥候活动区域佯动,多树旗帜,扬尘造势,使其误判我主力仍在彼处设伏,不敢轻举妄动!”
速命金门总兵孙鼎螯部率本部精锐两千水师,进攻五通渡口,封锁翔安部分小刀会回撤之路。”
“喏!”亲兵抱手应下,赶紧出去传令各处。
命令迅速传达。一场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