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被人流裹挟着，没命地奔跑。之前从农户那里获得的“强大感”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看到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把总被一颗铅弹掀掉了半边脑袋；他看到逼自己杀人的老兵被刺刀捅穿，像破麻袋一样倒下；他看到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铅弹和刺刀下扭曲、惨叫、倒下。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熏得他几乎呕吐。
“不…不要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他哭喊着，腿一软摔倒在地，裤裆瞬间湿透，温热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他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停在自己面前。
他惊恐地抬头，看到了一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的脸庞，那是兴汉军的士兵。士兵的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村民那种恐惧或仇恨，也没有清军军官的贪婪或暴戾。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粒尘埃、一只蝼蚁般的漠然。
就在这一瞬间，王二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画面闪过：地主老爷的皮鞭、被自己捅死的老农那绝望的眼神、农家女凄厉的哭喊、老兵油子塞给他刀时那狰狞的笑…还有自己昨夜那扭曲的“快感”…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爷”，自己依旧是那个在老爷面前瑟瑟发抖、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如同烂泥的佃户！自己以为的“强大”，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羊，在更凶猛的掠食者面前，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饶命…我…”求饶的话还没说完。
“噗嗤！”
冰冷的刺刀精准而冷酷地捅进了他的胸膛！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王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最后一丝茫然。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凝固。那张曾因施暴而扭曲、因恐惧而涕泪横流的脸，永远定格在了一个卑微、丑陋、且死不足惜的瞬间。
兴汉军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拔出刺刀，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泉，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挺着滴血的刺刀，继续向前，汇入那碾压一切的灰色洪流。
从接敌开始算，战斗，或者说一面倒的屠杀在甚至半个时辰便已结束。兴汉军就是再缺战马，也是拿下了半数台湾府的，就算是骑骡子怎么也能凑出一支骑兵来，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在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地带，五千清军无处躲藏，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几乎全军覆没。
尸体铺满了数里长的官道和两侧的田野，鲜血浸透了肥沃的黑土，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散落的财物包裹随处可见。副将的尸体被找到时，混在一堆亲兵的尸体中，身上血肉被弹丸撕开，落马而亡，那些亲兵想要抢救，但毫无作用一起死在了这里。
烈日映照着官道两旁堆积如山的斩获。折断的长矛、扭曲的鸟枪、散架的团牌，混杂着被踩踏得稀烂、露出里面抢来布匹、粮食甚至女人肚兜的包裹；几辆装载着沉重火炮和沉重箱笼的辎重车，歪斜地翻倒在路边泥泞中，里面抢夺的乱七八糟的杂物撒落一地，轮子兀自空转，如同垂死的巨兽。
林远山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间，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夏天该有的青草香，形成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气息。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而冰冷的肃杀。
“传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斩钉截铁，“清点战场，救治我军伤员！俘虏给我留一百人，沿途所有被祸害的村子分几个砍了祭奠惨死的村民，剩下的全杀，以儆效尤！”
除去留下宣传道具之外，剩下的林远山直接全部杀死，在彰化几天才凑够五千材料，现在恒裕直接送过来。
当丁毅中、张世荣率领二营左右两部两千精兵，沿着海岸线全速南下，抵达嘉南平原战场时，战斗早已结束。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夏日特有的闷热，才不过半天便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是尸体都被清理干净了，只留下被粗暴剥下的清军号褂和沾满血污的缨帽，如同褪下的蛇皮。
“二营左、右部，来迟，请统领责罚！”丁毅中和张世荣快步走到林远山面前，拱手行礼。
“这是计划的预定时间，你们没有迟到。”林远山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丁毅中带着一丝未能参战的遗憾。张世荣则是个毫不掩饰其恨意，看着眼前这般景象，尤其是那些堆积的清军号褂，急得直搓手：“统领！这帮扑街仔也太不经打了！两千对五千，您这就…这就打完收工了？下次有这种好事，您可得让我打头阵啊！零零碎碎的清狗杀得一点都不爽！”
林远山看着张世荣那副恨不得立刻再找几千清兵厮杀的模样，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指着战场，声音清晰而冷静：“仗，有的是你打的。看到这些‘宝贝’了吗？”他踢了踢脚边一件沾满血污的号褂，“这就是你们接下来的戏服。”
“嘉义城已近在咫尺，但不必强攻！”他快速下达指令：
“丁毅中，你率左部，立刻换上相对完好的清军号褂、缨帽，带上从副将尸体上搜出的副将关防大印、调兵文书，现在你就是‘副将’！
任务很简单，连夜急行军，赶赴嘉义县城！记住，见面要嚣张！要跋扈！要摆足上官的架子！就说奉恒总兵急令，率部增援嘉义，防备逆匪！
城中守军不过千余，群龙无首，见你印信文书齐全，必不敢多疑。入城后，立刻控制四门、粮仓、武库！安抚城内，同时，派人接应陆路南下的后续部队，让他们加速前进！”
“张千总！该你上场了！”林远山目光转向急不可耐的张世荣，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率右部，也换上这些破烂号褂！越脏、越破、越有血污越好！你们不再是兴汉军，你们是那北上五千绿营里，被兴汉军杀得丢盔弃甲、侥幸逃出生天的溃兵！”
林远山眼神锐利：“任务就是一路向南逃！沿途要哭爹喊娘，要魂飞魄散！见到村镇不要停，越快越好。”
他走到张世荣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带着一丝戏谑：“记住，把辫子都给我戴好了！演得像点！等你们跑到台南府城下，就给我就散布恐慌：‘完了！全完了！副将死了！嘉义丢了！兴汉军有上万天兵天将，刀枪不入，杀过来了！’
拼命喊门！哭喊着要进城！就说后面追兵咬得紧，兴汉军的大炮都架起来了！记住一定要用本地人来喊，这些都是福建兵，我们口音跟他们不同，不要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