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兴汉军光复琉球的消息传来,小刀会高层内部,一片混乱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黄得美之前脸上的笑容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僵硬,甚至变得铁青,就连他最喜欢的、前几天才收的小妾都被他甩了两巴掌。
那些曾嘲笑兴汉军不自量力的将领,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几记耳光。
但很快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更深的惶恐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我们数万人,打金门打了一个月都打不下来,他兴汉军两三千人,几天就打下了比金门更险要的澎湖?!那我们算什么?废物吗?!
而对于其中少部分清醒的高层而言,他们想起信件的内容,让他们集中力量突破,这才明白就是提醒他们进攻。
因为澎湖丢失的消息传到清军那边一定会引起动荡,可惜己方居然没有能够抓住这个机会,错失良机。
作为一支起义军,失去了进取心,基本就能宣告死亡了。
更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是,几乎在同一天,一股久违的、带着希望的骚动开始在厦门底层民众和普通义军士兵中蔓延。
胆大的渔民从外面带进来几袋米,其他民众也发现有些地方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售卖糙米。消息不胫而走。
“兴汉军的粮来了!便宜粮!”
“是那个打下澎湖的兴汉军!”
“听说他们的兵,真不抢老百姓!”
“这米…这米虽然糙,可是能救命啊!”
饥饿的民众和底层士兵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兴汉军”这三个字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希望,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草芽,在绝望的土壤上顽强地探出了头。
但这也引起小刀会内部的不满,他妈的粮食都应该充公,居然开始抓那些运粮进来的普通人。
逼得黄位跟江源嫂出面制止,然后再次召集来议事厅,只不过这次黄得美没来,也没人去请了。
黄位和江源嫂,看着外面民众因几袋糙米而焕发出的微弱生机,再看看议事厅内那些被澎湖消息震得心神不宁、眼神闪烁的头目们,心中百味杂陈。
黄位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许多“团结”和“情面”。他与江源嫂联手,动用了手上的钱,包括不少缴获的东西,总算凑够了款项。
他们越过黄得美和部分高层,秘密派出心腹按照信使留下的联络方式,在约定的地点,接收到了兴汉军运抵的第一批物资,显然是对方也知晓了小刀会内部的龃龉,有所保留,但已是救命稻草。
粮食,按照约定,一半立刻投入市场平价出售,另一半则优先补充黄位、江源嫂直接掌控的、尚有战力的核心部队。
军械,则全部由江源嫂亲自点验,分发给他麾下最忠诚、也最缺装备的老兄弟。
然而,当几车粮食拉进军营,当鸟枪、抬枪、土炮分发下去时,那些贪婪的目光再也无法掩饰了。
“凭什么只给江源嫂的人?”
“市场卖的粮食太多了!应该都充作军粮!”
“黄元帅!我们营的兄弟也饿着肚子呢!粮饷是不是该补发了?”
“听说兴汉军给了不少好东西,就这些?剩下的呢?是不是被……”
质疑、不满、甚至赤裸裸的索要,开始在一些非江源嫂嫡系的将领中蔓延。
那些习惯了盘剥克扣、中饱私囊的头目,看着这来之不易的物资竟不能随心所欲地支配,心中的怨毒可想而知。
黄得美虽然没出面,但他默许甚至暗中纵容了这种氛围。他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只能请自己出面,那些拿不到物资的将领会支持自己的。
黄位焦头烂额地四处安抚,苦口婆心说着“大局为重”、“共度时艰”,他那“和稀泥”的本事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源嫂手握刀柄,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些聒噪的将领,胸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内讧,只能强压下去。
厦门港内,浑浊的海水拍打着破败的栈桥。几袋糙米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岸,引来了衣衫褴褛的民众麻木眼神中一丝微弱的亮光。
而在高墙环绕的府邸内,一场因这救命粮械而起的、无声的割裂与腐败,正在这摇摇欲坠的“富庶之地”,悄然滋生、蔓延。
黄位看着外面领到米粒后露出一点点笑容的枯槁面孔,又回头望了望议事厅方向传来的隐约争吵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大家……好像真的都变了。曾经那面“誓杀赃官”、“救民除暴”的旗帜,在饥饿、猜忌和权力的腐蚀下,正悄然褪色。
……
台湾府北部,鸡笼港。
七月咸腥的海风带着特有的潮湿闷热,吹拂着这座依山傍海的简陋港口。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个稍大的渔村。
一条崎岖的土路沿着海岸延伸,两侧是低矮、黝黑的石屋和竹棚,屋顶压着防风的石块。
空气中混杂着鱼获的腥臭、晾晒渔网的咸味和码头堆积的货物稀少,就几座孤零零的、覆盖着青苔和鸟粪的明郑时期炮台,如同衰老的巨兽,蹲伏在入海口两侧的山崖上,炮口锈迹斑斑,指向早已被遗忘的海疆。
码头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和几艘勉强能称为“战船”的旧式艍船,水手和驻防的绿营班兵懒散地靠在阴凉处,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海水,心思早已飞回海峡对岸的福建老家。
闷热潮湿的天气,让一切都显得黏腻而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