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美的府邸,与外面萧索的街景判若云泥。厦门多商,占了当地最大的大宅院的便是。
雕梁画栋,丝竹隐约,空气中弥漫着酒肉脂粉的甜腻气息。黄位被引至内厅,只见黄得美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两个衣着暴露的娇媚侍女正为他捶腿打扇。
桌上杯盘狼藉,半只肥鸡、几尾海鱼几乎没怎么动,一壶美酒被打翻在地上,污了一片。黄得美脸上带着宿醉的浮肿和不耐烦。
“义父,诸位兄弟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商议要事。”黄位耐着性子道。
黄位出身贫苦,是黄得美的义子,在这个年代的闽南地区,义子简单来说就是家奴,而黄得美的出身是当地富商加上地主,参加起义是因为当时清政府官府敲诈勒索逼上梁山。
作为当地豪强,黄得美也得以被推举为起义军的元帅,黄位之前不过是军师,现在黄位得到江源嫂支持变成元帅,但出身还是让他不得不低一头。
“要事?”黄得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如今不是有黄元帅和江监军主事么?何必再来扰我清梦?我这‘统领’之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话语间,满是江源嫂“斩妾立威”后的怨怼,以及被架空权力的不满。
黄位心中焦急,却不得不陪着笑脸:“义父何出此言?你是统领,我等兄弟的主心骨。今日确有紧要军情,关乎厦门存亡,非你主持不可。”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才将这位满腹怨气的“主心骨”请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内,黄位将兴汉军的信和援助提议详细道来,特意隐去了“唯黄位或江源嫂接收”这一关键限制。他着重强调了粮食和军械的紧迫性,以及对方提出的“平价”实为半卖半送。
“粮!枪!”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沉闷的议事厅激起波澜。几个将领眼中放出光来,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副军师幕僚也抬起了眼皮。
厦门缺粮缺械,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这边话音未落,黄得美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呵!兴汉军?那个在粤东小打小闹的泥腿子?手下不过两三千人,几条破船,侥幸占了几个水寨,就敢对我小刀会数万之众指手画脚?还‘集中力量突围’?他在教我做事?!”
他松弛的身躯仰靠在圈椅上,满脸不屑,抬手一挥示意,“我厦门城高池深,粮草…呃…尚足,兵精将勇,何须他一个外人置喙?突围?岂不是自寻死路!让兄弟们去钻深山老林,还是去海上喂鲨鱼?”
厅内一些依附黄得美、同样耽于享乐的头目纷纷附和:
“统领说的是!那兴汉军算什么东西!”
“就是!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怕不是想趁火打劫!”
“突围?说得轻巧!外面清狗数万大军围着呢!”
江源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他怒目含煞,声音冰冷:“放屁!睁眼看看外面!粮草尚足?兵精将勇?黄统领,你去营里看过吗?士兵们一天能分到多少米?手里的家伙还能不能用?!
清狗是不敢强攻,可他们用铁链子把咱们锁死在这岛上!再拖下去,不用清狗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兴汉军的建议,是条活路!这粮食、军械,是救命的东西!”
黄位连忙打圆场:“江源嫂息怒!统领也是谨慎为上。不过…这物资,确实解燃眉之急。兴汉军言明是‘平价’售予,所费不多,实乃雪中送炭。我们……”
“平价?”黄得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哪来的钱?银子都拿去养兵买粮了!他兴汉军不是号称义军吗?既然是兄弟,为何不白送?!我看他就是想趁人之危,发我们的国难财!”
他故意扭曲“平价”的含义,将兴汉军的善意贬低为敲诈。
当黄位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兴汉军要求接收物资必须是他或江源嫂亲自点验时,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黄得美的脸彻底阴沉下去,目光在黄位和江源嫂脸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和愤怒。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二人,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啊!好啊!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好心!绕这么大圈子,还是要夺我的权!
你们一个元帅,一个监军,联手就能把东西都攥在手里,还有我这个统领什么事?行!你们本事大!你们做主!”
他狠狠一甩袖子,将面前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四溅:“既然你们商量好了,还假惺惺地叫我来做什么?看你们唱双簧?!要钱没有!要粮?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说罢,不顾黄位焦急的挽留,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满厅死寂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时,一名探子急匆匆闯入,带来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报!元帅!监军!探得消息,那兴汉军…正在猛攻澎湖列岛!”
“澎湖?”一个将领失声叫了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澎湖?就凭他那几条船,两三千人,去碰澎湖?那不是铁桶阵吗?比金门还难打十倍!兴汉军这是被猪油蒙了心,急着去送死啊!”
“就是!八罩岛、虎井屿、桶盘屿,还有那娘妈宫入口的两岸炮台…当年施琅打郑家都没那么快!他林远山以为自己是谁?”
“不自量力!正好在澎湖撞破头,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然谁都觉得能指手画脚。”
黄得美虽然人走了,但这消息显然很快传到了他耳中。据说他在后堂闻讯,更是拍案大笑,连声嘲讽林远山“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厅内大多数人也跟着幸灾乐祸,仿佛澎湖的清军替他们出了口恶气,兴汉军援助物资的事情,连同厦门自身的困境,在这荒诞的乐观情绪中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只有黄位、江源嫂和少数几个清醒者,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们同样不看好兴汉军能打下澎湖,但那份能救命的物资,似乎也随着林远山的“不自量力”而变得遥不可及了。
这一切直到几天后。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死气沉沉的厦门岛,瞬间击碎了所有幸灾乐祸的幻想——兴汉军,光复澎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假的!一定是假的!”
“澎湖…澎湖真被打下来了?这才几天?!”
“那兴汉军…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