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息怒!小的们知错了!”为首的炮长噗通跪下,也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什么,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洪名香没有看他,目光转向那门炮,冷声道:“把火药、火绳、炮弹全都拿来!”
炮长不明所以,连忙打开那些箱子。洪名香接过火绳,熟练地搓开,又从火药桶中倒出些黑色粉末在掌心。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脸色更寒。
“这火药,掺了多少沙土?!潮气如此之重,战时如何击发?!”他厉声质问,目光扫向管带炮台的千总。
唯一让他还算靠谱的是这些家伙没有把实心铁弹换成石弹。
那千总冷汗涔涔而下:“大人…这…或许是存放不当…”
“存放不当?还是有人克扣火硝,以次充好?!”洪名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当值炮手,鞭二十!管库吏员,立刻拿下严查!炮台守备,罚俸一月,戴罪立功!”
处理完炮台,他并未停留,转身走向营房区。路过伙房时,他脚步一顿,掀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粥桶盖子。浓稠的米粥散发着热气,但洪名香拿起勺子搅了搅,又舀起一勺仔细看了看。
“这米,是新米还是陈米?几成米?几成糠?”他问管伙食的伙夫。
伙夫战战兢兢:“回…回大人,现在粮价降下来,是新米…七成米…三成…三成杂粮…”声音越来越低。
洪名香放下勺子,走到旁边一个正在啃烧饼的士兵面前,拿过米饼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他沉默片刻,对随行的粮台官道:“传令:即日起,各营兵丁口粮,米需足额九成,杂粮不得超过一成!每日需有荤腥少许,或鱼或肉,不得克扣!
本督自捐半年俸禄,补足差额!再有敢在兵卒口中夺食者,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此言一出,周围偷眼观望的士兵们眼中顿时流露出感激和敬畏。洪名香治军之严苛是出了名的,但他体恤兵卒、爱兵如子也是实实在在的。
在他眼皮底下的提督标营这五个营头,装备或许不是最好,但训练、士气和军纪,绝对是广东水师中最精锐的存在。士兵们敬畏他,也真心愿意为他效命。
“提督大人到——!”亲兵洪亮的喝令声在衙门炸响。
每日照例的巡营完毕,回到提督衙门的议事厅,本来很多话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气氛凝重。
在洪名香的调令下,珠江口各协的副将、游击、守备等军官已齐聚一堂。
洪名香刚坐下,香山协副将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提督大人!近日西江流域,那净河军闹得甚凶!其头目王福生率数百之众,内河船十余艘,竟一举攻破羚羊峡上盘踞多年、官府屡剿不灭的水匪‘过山峰’被其屠戮殆尽!”
“没错!如今西江航道,商旅皆言‘净河军’之名,俨然成了西江之主,此獠不除,恐成大患啊!”
“我部愿往西江剿匪,请大人批准!”
此言一出,引起不少附和。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有“生意”的军官,态度就更加积极。
净河军清剿水匪,整顿航道秩序,看似好事,却断了他们利用白手套收取保护费、参与走私的财路。他们巴不得借剿匪的名头除掉这颗眼中钉。
洪名香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却是不以为然。
“净河军…王福生…”他沉吟道,“本督亦有所闻。其行事虽显跋扈,然其所剿者,皆是祸害地方、劫掠商旅之积年水匪。羚羊峡畅通,商旅称便,亦是实情。”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他们可曾攻击我官军驻地?可曾公然扯旗造反,攻击朝廷?”
众人一时语塞。确实,净河军目前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清剿水匪,并未与官军正面冲突。
“不过是一伙野心稍大的水匪罢了。”洪名香下了结论,“今日召尔等前来,是为了商讨眼下朝廷心腹大患,一在江南长毛逆贼,需我广东水师精锐北上协剿;二在厦门小刀会,福建糜烂至此,求援文书旦夕将至!
此二事,关乎社稷安危,牵扯我广东水师根本!相比而言,净河军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练的算计:“此等人,所求无非是地盘、财货。待江南、厦门大局稍定,或剿或抚,易如反掌。若能将其招安,为我所用,以匪制匪,岂不更好?何必在此时节外生枝,徒耗兵力?”
洪名香的思路清晰而“务实”。在他根深蒂固的封建思维里,造反就是为了招安。净河军既然没公然反叛,就还有利用和招抚的价值。当前,支援江南和准备应对厦门危机,才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军官们虽然心有不甘,但在洪名香的威望和道理面前,也只能暂时按下对净河军的敌意。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商讨如何抽调兵力、筹措粮饷以应对南北两线可能的征调时,议事厅外传来大声的嘶喊。
“军情紧急!速速通报!”
很快一个浑身泥泞、衣甲破碎、脸上还带着血痕和极度惊恐的清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力竭地哭嚎:
“提督大人!不好了!大鹏协…大鹏协左营、右营…昨夜…昨夜全完了啊!!”
如同晴天霹雳,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所有军官都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洪名香猛地从圈椅上站起,身体晃了晃,勉强稳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大鹏协…两营…全完了?那可是两个营,上千人!”
“是…是海匪!数不清的海匪!红巾!全是红巾!”那幸存兵丁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极力渲染着昨夜的恐怖,“船!好多大船!比红单船还大!炮火…炮火像下雨一样!营墙…营墙一下就塌了!王守备…刘游击…好多大人…都…都战死了!弟兄们…弟兄们死得好惨啊!营寨…码头…全烧了!小的…小的拼死杀了几个贼人…实在…实在挡不住…为了给大人报信…才…”
他后面添油加醋描述自己如何“英勇奋战”、“突出重围”的话,洪名香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