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帆死死盯着王福生，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天人交战。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屈辱和那点可怜的坚持，都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他甩手丢出紧握的鱼叉，斜插烂泥里。
这个铁打的汉子，对着王福生，抱拳过头遮住了别过的面容，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王大哥…胆识过人，义薄云天！我周一帆…服了！愿意带兄弟加入，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身后那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看着服软的老大，又看看昂然挺立的王福生，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有解脱，有希望，也有一丝茫然。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默然站着。
“周大哥！”王福生大喜过望，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周一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我王福生年纪轻，哪当得起‘大哥’这称呼？我们往后就是自家兄弟了，叫我福生就成！”
他倒也没忘其他人，目光扫过后面那些眼巴巴、面黄肌瘦的汉子们，大手一挥，声音洪亮透着豪气：“后面的兄弟们都还愣着干啥？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船上有菜有肉，烧饼管够！都上来，吃饱喝足再说话！”
命令一下，从船上搬下早就准备好的食物和衣物。烧鸡、卤肉、成筐的烧饼、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也就林远山严令禁酒，不如王福生的德性肯定整点酒来。
周一帆手下这群兄弟，不知多久没见过油水了，一个个眼睛发直，喉结滚动，拼命咽着口水。
他看着兄弟们这副模样，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对王福生道：“让王兄弟见笑了…兄弟们这几天…也就捞点小鱼小虾填肚子…”
“嗨！这有什么！”王福生浑不在意，直接拿起一只油光锃亮的荷叶包烧鸡塞到周一帆手里，“来！别客气。”
周一帆能拢住这帮人不散，靠的就是这份义气。他接过烧鸡，二话不说，先撕下最好的鸡腿鸡胸肉分给几个年纪最小、看起来最虚弱的兄弟，自己只掰了块鸡翅膀骨头嗦味。
王福生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招呼道：“都别看着了！敞开吃！管够！”
很快，压抑的吞咽声变成了大快朵颐的咀嚼声。王福生就坐在他们中间，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用拉家常的口气讲起了他们的故事：
“咱们这支队伍，根子就在白鹅潭、拾翠洲！你们知道那地方原来被谁占着不？四脚蟹那帮王八蛋！欺男霸女，收保护费收到骨头缝里！
这还不够居然跟着鬼佬屠杀当地疍户，男的抓去卖猪仔，女的送去最低等的妓寮，孩子更是惨，直接被他们剖尸藏毒，你们是没见到那惨状呀……
后来咋样了？咱们大哥，领着咱们这帮子猪仔、打鱼的、扛大包的，抄起家伙，硬是把四脚蟹干翻了！
连那些占着沙洲搞走私的鬼佬，都给揍趴下了！把那沙面岛重新改回了咱们老祖宗叫的拾翠洲！”
“你们是没见着当时那个场面……”王福生讲起黑市公审恶霸、废除苛捐杂费、解救被拐卖的人，越说越起劲。
等他口干舌燥停下来喝口水时，才发现周一帆和他那帮兄弟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一个个听得入了神，眼睛里全是光。
王福生心里暗笑：大哥教的法子就是灵！想让人服你信你，除了拳头硬、路子正，还得会吹牛逼，得让人知道你干过啥大事！
“我这趟来西江，就是奉大哥的令，清剿水匪，给两岸的乡亲父老撑腰做主！”王福生看着周一帆，语气诚恳，“早听说周大哥你在这羚羊峡里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为兄弟两肋插刀，对穷苦人不欺不抢，所以想要见上一面，想见见真人！”
“唉！”周一帆听完，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自愧不如，“我们这点事，算个啥？不过是些被官府撵得没处躲的虾兵蟹将……跟你们干的这些大事比，提鞋都不配！”
他手下的兄弟也都低着头，刚才吃饱的满足感被巨大的差距冲淡了不少，显得有点蔫。
“话不能这么说！”王福生正色道，“咱们那点事，最难的不是打打杀杀，是管住自己！是规矩！
周大哥和各位兄弟，能在这种地方，手里有刀有船，还守住本心不祸害百姓，这才是最金贵的！”
他话锋一转，又带着点无奈地抱怨：“不瞒你们说，就前些日子，咱们队伍里有个新兵，贪吃偷了老乡一只鸡！结果咋样？当场就被揪出来，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给老乡赔礼道歉，还要记下过来，要不是看他立过功，早就踢出去了。”
“能够坚守至今我自然对各位有足够的信心，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给老百姓做事的，谁要是仗着有点力气就欺负人，那对不起，军法无情！到时候，我王福生也保不住他！”他语气斩钉截铁。
周一帆听得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侠肝义胆！他拍着胸脯保证：“王兄弟放心！咱们兄弟都不是那路货色！谁要敢犯浑，不用你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王福生自然明白，光靠严规矩留不住人。他接着又讲起了内部的实在好处：每月足额的饷银，战死受伤都有丰厚的抚恤，更重要的是——顿顿白米饭管饱，隔三差五就能见着荤腥！
“顿顿……白米饭？还……还有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了出来，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王福生指着外面，“等会儿带你们过去，营地里随便拉个人问问！要是对不上，你来找我王福生算账！”他语气里的自信不容置疑，瞬间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吃吃喝喝的闲谈时间过去很快，周一帆听着也不由得生出疑问，想到王福生口中多次提到的“大哥”，不由得问了起来，“王兄弟你手下五百多号人……你还不是大佬？”
他以为王福生就是这支义军的头领了，五百人加上这么多武器装备横着走也不是问题。
“哈哈哈！”王福生爽朗大笑，摆摆手，“我算哪门子大佬？不过是个把总，管着几个人。”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等以后见了咱们大哥，你就知道啥叫顶天立地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