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福生问起那周老大的去处,那些百姓也都显得迟疑,不愿意得罪,但也不愿意透露。
“各位乡亲父老大可放心,我们这杆替天行道的旗可不是乱扛的,我们要是官府的探子,也不会除掉那些恶匪!”
王福生劝了起来:“只是想要结识一番,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带点物资给他们。”
见那些人还不动摇,王福生只能答应:“就我一个人,道上规矩我懂,蒙上双眼。”
“恩公不必多说,我带你去见便是。”
只能说王福生对林远山说过的话深信不疑是有原因的。去当地刷好感度最简单最快捷就是干掉那些匪徒恶霸。
那渡口的老艄公不愿意说,但是这里的百姓迟疑之后就愿意,就是因为前不久王福生剿了当地一伙叫做黑鱼帮的水匪。
他们也不直接说在哪里,而是那老渔夫答应带他去,对此王福生也知道急不来。
次日,王福生护卫都没带,就带上一些物资,孤身一人登上老渔夫的小舢板,逆着浑浊的西江水,悄然驶入那片茂密如迷宫的芦苇荡。
小船刚拐进一处隐蔽的河汊,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如同水鬼般从芦苇丛中钻出,迅速围拢上来。
船上的汉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但眼神却像受伤的狼一样警惕凶狠。他们手中紧握着鱼叉、柴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为首一人,身材精悍,骨架宽大,只是长期的饥饿让他显得有些嶙峋。他面容刚毅,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郁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周一帆。
他们认得那老渔夫,还以为是有什么消息传来,当听到有人要见他们之际,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周一帆声中带着戒备,手中的鱼叉寒光闪闪,直指王福生。
王福生走出船头解下遮掩的布条,毫无惧色,抱拳朗声道:“在下王福生,久闻周老大义名,为报血仇手刃恶霸为民除害,落草后能约束兄弟,不扰乡邻,不伤贫弱,劫富济贫!王某心中敬佩,特来拜会!”
周一帆眉头紧锁,那脸上的忧愁仿佛又加重几分,他刚从老渔夫口中知道了一些净河军的事情,“你带兵扫荡西江,威风八面,剿了黑鱼帮,下一个就是我了吧?何必假惺惺!”
“周老大这话说得就看不起兄弟我了!”王福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我扫荡的都是那些祸害百姓、无恶不作的真匪!周老大快意恩仇,是条血性汉子!落水后不忘穷苦,守得住良心,更是真豪杰!我敬重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动手?”
这番掷地有声的称赞,直接就往他们头上戴高帽,让周一帆和他手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疑虑仍在眼中闪烁。
王福生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周一帆心底:“不过正是我敬你是条汉子,更说实话,周老大,你带着这十几号兄弟,困守这浅洼,缺粮少药,衣不蔽体,手里连根鸟枪都没有。
官府视你为眼中钉,那些富户恨你入骨,断了你所有活路!纵有冲天义气,满腔热血,又能撑到几时?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追随你的好兄弟,一个个饿死、病死、冻死在这烂泥塘里?或者哪天被官兵给剿了,曝尸荒野?!”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一帆心上最痛的地方!他脸色瞬间涨得紫红,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厉声吼道:
“王福生!你不要在这里说这些废话,我周一帆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就算死,也死得顶天立地!你今日孤身闯我地盘,就不怕老子剁了你,拿你的人头去换赏钱,解我兄弟燃眉之急?!”
他身边几个小弟见到大哥躁动也被激起了凶性,手中的家伙什儿又握紧了几分,眼中凶光毕露。
“哈哈哈!”王福生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大笑,笑声豪迈激越,“我既然敢来,就没把这条命放在心上!周老大,你若真是那等为几斗米就能出卖朋友、滥杀无辜的叼毛,我岂会称你一声‘豪杰’?
你杀我一人容易,但我那五百兄弟就在下游!如果我王福生今日死在这里,他们明日必倾巢而出,血洗这片水洼!荡平你等,为我报仇,也为这西江两岸的百姓,再除一害!
周老大,你杀我一人痛快,却要害死你身后这十几位同生共死的兄弟!更要背上匪患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你想要的顶天立地?!”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周一帆的心坎上!他看着王福生那双毫无畏惧、坦荡得刺眼的眸子,又回头扫过身边兄弟们那菜色的脸庞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对食物、对生路的渴望。
想到官兵围剿时兄弟们的浴血挣扎,想到寒冬里大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啃树皮的情景…当初五六十人的队伍跟他进山,现如今也就剩下二十不到…
他所谓的顶天立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他不是祸害,他不想兄弟们跟着他一起烂在这泥沼里!
“你……”周一帆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不怕死?”
王福生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为替天行道,为为民做主,有什么好怕?我这条命从竖起这杆旗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
今日敢一个人来不是找死,而是为周老大和诸位兄弟,指一条活路!一条能吃饱穿暖、拿起像样家伙、堂堂正正做人、真正护佑一方百姓的活路!跟我走,加入我们,共举大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浑浊的江水拍打船帮的声响,和风吹过无边芦苇的沙沙声。